沈确到达公安局时，王警官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她跟着王警官穿过熟悉的走廊，来到一间与之前不同的会见室。这间会见室更小一些，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惨白的光芒。沈确在桌子的一侧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静静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门打开了。赵鼎坤被一名警察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看守所统一服装，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没有脚镣，但走路的步伐依然沉重而迟缓。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公司见面时老了十岁不止。他不敢看沈确的眼睛，低着头，在桌子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铐碰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
警察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沈确和赵鼎坤两个人，隔着一张狭窄的桌子，面对面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沈确看着赵鼎坤，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一寸一寸地切割着赵鼎坤最后的防线。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克制，但带着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太久的、冰冷的愤怒：“赵总监，我们又见面了。”
赵鼎坤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依然低着头，不敢看沈确的眼睛，声音沙哑而低沉：“沈总……”
沈确打断了他：“不要叫我沈总。你没有资格这样叫我。”
赵鼎坤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沈确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了头。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她已经快要压抑不住的冰冷：“赵鼎坤，我在瑞麟集团工作了十四年。你在我手下工作了十年。十年里，我给你加过五次薪，升过两次职，每年都给你最高的年终奖。我信任你，重用你，把你从一个普通的会计一步步提拔到财务总监的位置。”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升高：“但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信任的？你帮徐振华挪用公司的资金，你向他通风报信，你让他有机会掩盖自己的罪行。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你的帮助，陆征可能根本就不会死？”
赵鼎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确，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愧疚。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而颤抖：“沈总……不，沈确……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沈确冷冷地看着他：“对不起？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你犯下的罪行吗？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让陆征活过来吗？”
赵鼎坤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一些，但依然冰冷：“赵鼎坤，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徐振华给了你什么好处？钱？职位？还是别的什么？”
赵鼎坤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他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伪装的坦诚：“徐总……徐振华他给了我一百万。”
沈确的目光骤然一冷：“一百万？”
赵鼎坤点了点头：“对。一百万。他说，只要我帮他做好账目，帮他掩盖资金流向，这一百万就是我的。我当时……我当时真的很需要那笔钱。”
沈确的声音依然冰冷：“你需要钱做什么？”
赵鼎坤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儿子……我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用要八十多万。我凑了很久，也只凑了三十万。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徐振华找到我，说可以帮我。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他就可以给我一百万。”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中的冰冷稍稍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怜悯，也有一种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迷茫。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了一些：“你为什么不找我帮忙？你在我手下工作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告诉我你儿子的情况，我一定会帮你的。”
赵鼎坤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后悔了无数次的痛苦：“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但我不敢开口。我觉得丢人。我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连自己儿子的医药费都凑不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多无能。”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所以，当徐振华找到我的时候，我心动了。我想，只要做一次，只要一次，我就能凑够儿子的手术费。做完这一次，我就收手。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我没想到，他们会杀了陆总。”
他低下头，泪水再次涌出：“陆总死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梦到陆总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他。我梦到他的车翻进排水渠的那一幕，梦到他浑身是血地被抬出来。我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确，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彻底破碎了的、绝望的神情：“沈确，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背叛了你的信任。对不起，我害死了陆总。对不起，我毁了你的人生。”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怜悯，有失望，也有一种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疲惫。
她缓缓站起身，看着赵鼎坤，声音平静而克制，但带着一种她已经做出了最终决定的笃定：“赵鼎坤，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但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但我会让你的律师知道，你儿子生病的事情。也许这能在法庭上为你争取一些同情分。”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见室。她的步伐坚定而有力，没有回头。身后传来赵鼎坤低沉的哭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有些人，不值得同情。有些罪，不可饶恕。即使他们有再多的苦衷，也不能成为犯罪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