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呢?
看起来他只是害怕皇帝发现手里的羊粪蛋,所以多看了几眼握紧的拳头从而引起皇帝怀疑。
皇帝当然就发现了。
如果皇帝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可能会不小心摔倒然后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手里的小玩意。
总之,皇帝会发现的。
宁承恩对宁辟甲还是有些了解的,当他听到苦豆儿这个崭新名词的时候就知道要坏事。
所以他用了一个脏字来提醒皇帝,奈何皇帝选择信任一个六岁孩子。
或许,皇帝选择的是在朝臣和将士们面前表演。
宁辟甲的表演,比皇帝演技精湛多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粪蛋,眼神可怜。
“少了一个……这是大爹给我的。”
他好心疼的样子。
宁承恩又知道要坏事了,这孩子故意提了亘原所。
他连忙拉了宁辟甲一把:“回头我补给你。”
宁辟甲可怜巴巴的,委屈巴巴的。
皇帝一看他这个样子顿时好奇起来,问宁承恩大爹是谁。
宁承恩只好把亘原所的事简短介绍了一下,皇帝果然脸上变色。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蹲下来,双手扶着宁辟甲肩膀。
“朕吃了你大爹留给你的苦豆儿,朕知道了你大爹他们的苦,朕会补偿你。”
宁辟甲依然委屈巴巴:“我不要,大爹留给我的苦豆儿,银豆子都不换。”
宁承恩都想把这破孩子拉走了,奈何没法动手。
皇帝果然上当,他安慰宁辟甲:“银豆子不换,朕给你金豆子!”
他回身吩咐:“给他!”
有内侍连忙上前,取了一些金豆子递给宁辟甲。
宁辟甲眼含热泪,看着金豆子却一点想要的意思都没有。
宁承恩则给了宁辟甲一个差不多得了的眼神。
宁辟甲视而不见。
小破孩说:“金豆子也不换,大爹说,苦豆儿是提神的,累了的时候才能吃,不累的吃了是糟蹋。”
皇帝被他表情欺骗,顺着他的话解释:“朕也是累了的。”
宁辟甲立刻点头:“我不小气,累了的都可以吃。”
他伸出手,掌心里那几颗羊粪蛋似乎在闪闪发光。
他说:“谁累了都可以吃,大爹教我做人不能自私。”
皇帝大为欣慰。
“看看,这就是炽阳边军教出来的孩子!”
他吩咐那些重臣:“你们谁累的,都尝尝!都尝尝边军吃的苦!”
宁辟甲虽然不认识他们,可认识谁的衣服尊贵。
满眼的红紫大员,他挑着品级高的递过去。
“你累吗?给你一个?”
“你也累了吧,也给你一个。”
“给,你们吃。”
那些大员连忙伸手来拿,都不够分的。
拿到的格外开心,这可是与陛下同品一样好物。
拿不到则一脸沮丧,恨自己伸手慢了。
宁承恩看着那小破孩,眼神里是一种你玩这么大的意味。
小破孩则回应了一个我说过我干他的眼神。
几个大人物接连吃了羊粪蛋,皇帝像宁辟甲刚才那样挨个问他们。
“苦吗?”
“提神吗?”
那群大人物一个个的连连点头,说确实苦但确实提神。
确实神异!
纷纷赞扬。
宁承恩心说这事将来要是被皇帝查出真相……
宁辟甲显然不怕,这熊孩子好像没什么怕的。
他主动拉着皇帝的手:“你是好人。”
皇帝自从登基以来,听过无数赞美。
百官哪个不是文采飞扬,谁的赞美不是花团锦簇。
可皇帝因为这一句你是好人而生出几分真挚感动,他好久没有真的感动过了。
皇帝又蹲下来,扶着宁辟甲肩膀:“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这句他看向宁承恩:“你收了一个好孩子!”
宁承恩只好俯身:“是,臣……运气好。”
皇帝语气认真的说道:“你信里已经写的清楚,说他是你的福星,你的福星,就是朕的福星。”
他看向小破孩:“好好跟着你爹学本事,只要将来你长大成才,朕会重用你。”
听到皇帝这句话,在场的人哪个不艳羡。
人群中,秦欢生的眼睛里都是光。
如果,重用你这三个字皇帝是对他说的该多好。
宁承恩趁着这会儿劝说皇帝回去休息,皇帝随即要宁承恩与他并肩而行。
宁辟甲自然而然的回到王小北身边,举着小丫头上马。
皇帝看到了,对宁辟甲的欣赏更重了些。
人间帝王一路上都和宁承恩低声交谈,宁辟甲从宁承恩回头看他的次数就能判断出,皇帝提到他的次数。
宁辟甲扶着王小北,压低声音说:“我本来想趁机提你家里的事,忍住了。”
他知道王小北还不懂,可他就是想告诉王小北他惦记着呢。
“时机还不对,分量还不够,真说了,搞不好会害了宁承恩。”
他揉揉王小北的小脑袋:“我会亲手帮你报仇。”
王小北确实不懂,但她点头:“好呀。”
宁辟甲想了想后自语道:“我先想办法把你家要回来。”
王小北听到家这个字,眼睛就很亮了。
可只是转瞬而已,她因为家这个字想到了爹娘。
笑脸上的神采暗淡下来,低着头默不作声。
宁辟甲感觉到了,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小丫头又抱紧些。
他在心里默念着,家找回来,万一他们想你了,有地方看你。
回到大定城之后,皇帝就在军营里为宁承恩设宴接风。
宴席不算多丰盛,场面倒是热闹。
宁辟甲和王小北都能参加,秦欢生则只能在外边等着。
如果皇帝想起来自然会接见他们这些瀚海卫老兵,如果想不起来,他们也只能在外边站着等。
听着大帐里的声音,秦欢生的眼神飘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低说了一句:“看,凭功劳想坐进去,哪有什么可能。”
他身边的李当之有伤,有伤也得在这等着。
听了秦欢生的话,李当之劝了一句:“已经很好了,咱们离开瀚海卫了。”
秦欢生:“你倒是没什么心气。”
李当之笑了笑:“属下是觉得人得知足。”
秦欢生:“我也懂知足,什么时候我能随便进这种场合我就知足。”
他问李当之:“你就不想?”
李当之摇摇头:“千户,属下真不愿意进去,属下刚才还想着,要是在白玉京不招惹朝廷的事,只伺候那个孩子,事不多,还丰衣足食,把他伺候好了,日子就应该很好过。”
秦欢生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
他忽然醒悟了。
“伺候好了那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说的对。”
他透过门帘缝隙往里边看了看,那孩子正双目放光。
对于皇帝来说饭菜没多丰盛,可都是宁辟甲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把持不住。
一只烧鸡才上来,他直接伸手撕下来个鸡腿塞给王小北,自己也撕了一个。
王小北刚要往嘴里塞,宁辟甲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说谢谢!”
王小北揉着脑门:“谢谢~”
奶声奶气的飘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莫名开心。
宁辟甲说了一声谢谢后,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块手帕给王小北垫在衣领处。
“吃吧。”
两小只同时开口,吃出幼兽姿态。
因为宁承恩的关系,倒是没人敢讥笑。
上来一个菜宁辟甲就先给王小北夹,堆堆堆的很快就把王小北的碗堆满了。
小丫头吃的两个小腮帮子圆鼓鼓的,更可爱了。
皇帝好奇,问宁承恩那丫头是谁。
宁承恩早就想好了说辞,也和手下人都交代过。
他说王小北是宁辟甲捡来的,爹娘都死于匪患。
皇帝听到这叹了口气,看那两小只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
“朕知道炽阳百姓日子过的不好,朕一定会让他们过的更好。”
皇帝放下筷子,大帐里所有人都连忙跟着放下。
唯独那两小只,依然出手如电。
宁承恩沉下脸假意训斥,皇帝却训斥了他一顿:“你管他们做什么?让他们吃!”
宁承恩颔首道:“陛下恕罪,臣还没有教他们学会规矩。”
皇帝道:“规矩应该放在吃饱肚子之后。”
他看向宁承恩:“朕说过,你办好了事给你重赏,今日朕当着大家的面兑现承诺,你想要什么只管和朕说。”
宁承恩连连推辞,只是不肯接受。
皇帝板起脸:“你是害怕想要的朕给不了,还是没想好要什么。”
宁辟甲的耳朵一直支棱着,此时立刻抬头:“陛下,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宁承恩瞪着眼睛:“不许在陛下面前放肆!我教过你不要乱说话!”
宁辟甲:“噢……”
皇帝也瞪着眼睛:“不让孩子说话,你好大的威风。”
宁承恩连忙俯身。
皇帝和颜悦色:“辟甲,你义父和你说过想要什么?”
宁辟甲站起来回答:“陛下,他想要钱。”
皇帝一怔,朝臣都愣住了。
这气氛有些凝固,一瞬间大家都猜测是不是宁承恩什么不法之举在孩子面前暴露了?
宁辟甲此时大声说道:“他说没法带我们进宫,他在白玉京也没有房子,需要尽快攒些钱,买个小宅子让我们住。”
他想起什么似的,朝着皇帝伸手:“刚才陛下要给我的金豆子还给吗?我想要了,我要了给义父买房子用。”
皇帝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看向宁承恩的时候多了些许愧疚。
“朕知道你清廉,却没想到你连个小宅子都买不起。”
宁承恩看向宁辟甲,宁辟甲给了他一个现在该你了的眼神。
宁承恩心说宁辟甲啊宁辟甲,你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骗陛下骗上瘾了?
可他只能回答:“臣吃住都在宫里,用不到钱,所以……”
皇帝道:“朕在白玉京给你划一块地,拨款新建。”
宁承恩撩袍跪倒:“臣怎敢如此消耗国库钱粮,臣的俸禄不少,很快就能攒够。”
皇帝:“不必说了,朕回京之后让工部和户部着手选址。”
宁承恩很为难的说道:“若陛下非要给臣置办个宅院,臣请陛下从过去犯官查扣房产中选一处小的,能让他们两个住着就够了。”
皇帝迷信,他也知道宁承恩迷信。
所以问了一句:“查扣犯官的宅子,不怕不吉利?”
宁承恩此时昂首:“臣为陛下做事,承陛下浩然气,持正压邪,没什么怕的。”
皇帝听这话胸膛都挺起来了,他微笑点头:“那回京之后,你自己挑。”
宁承恩先谢恩,然后看向宁辟甲和王小北:“你们两个,快来谢陛下!”
宁辟甲一伸手,啵儿一声把王小北嘴里的鸡翅抽出来:“说谢谢。”
王小北有点茫然:“又该说谢谢啦?”
宁辟甲拉着王小北走到宁承恩身边,一起致谢的时候压低声音说:“爹当的不错。”
宁承恩回了一句:“你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