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太太,行行好吧!”
三人正走着,两人冲过来,噗通就给跪下了。
太太?
崔婶儿两人以为认错了,脚下一变向,那两人的波棱盖上像是装了转向轮,又丝滑地拦在她们前头,一个头磕下去。
后头的小满把担子一撂,抄起扁担护在前头,“你们是干嘛的?为嘛磕头?”
袁凡很讨厌磕头,小满也不待见这个。
“我们可不是太太,就是一下人,你们是干嘛的,起来再说。”
崔婶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也难怪人家认错,袁凡待人宽厚,衣裳都是八大祥的料子,庄户人家眼皮子浅,哪看得出来高低上下?
地上的是一对夫妻,年纪不见得比紫姑大,可瞧着像是紫姑她大姑。
男人嘴巴蠕动两下,还是女人壮着胆子,拔开小满的扁担,拉着崔婶儿走了几步,“这位管家,您上眼瞧瞧,我这个闺女怎么样,还中看不?”
一丫头抱着膝盖蹲在角落,脑袋深深地埋着,像一颗埋在地里的土豆,一根大辫子耷拉着,像是土豆苗。
女人朝她叫道,“阿珍,把脑袋抬起来,让管家瞧瞧!”
管家?
崔婶儿话到了嘴边儿,又收了回去,爱咋叫咋叫吧。
听女人叫唤,那丫头抬起头来,木然地看向这边,眼睛空空洞洞,没有半点神采,像是油彩掉光的木雕。
女人拉着崔婶儿,夸张地道,“管家,您瞧瞧俺家阿珍,俊不俊,像不像刚洗的水蜜桃?”
“哎呦喂,你们家水蜜桃长这样儿?”
崔婶儿嗤笑一声,让小满到一边儿待着,上前看了两眼,别说,这丫头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要是捯饬一下,还能瞧。
紫姑有些好奇,“我说,这儿是租界,可不让卖闺女,要卖闺女,你们得去西关啊!”
自满清入关之后,津门的人市就在西关大街,在那儿买人,跟在菜市买肉差不多,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英租界可是不卖这个,被他们逮着了,少不得伺候一顿杀威棒。
女人有些心虚地左右望了望,见没有巡警过来,松了口气,还是压低了声音,勉强笑道,“那边不行,瞧人的眼珠子都是绿的,我们心疼闺女,想给她找户好人家,才到了租界,瞧二位管家慈眉善目的,像个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打住打住,这话是折我们的寿!”
紫姑赶紧摆手,她跳大神才是紫姑,跟观音菩萨隔着好些段位,哪敢听这个。
崔婶儿冷笑道,“什么瞧个好人家,是那边卖不上价,想价钱好一点儿,又只能去侯家后,这才到租界来撞大运的吧?”
崔婶儿不是紫姑,她是周家出来的,想在她面前打马虎眼,没那么容易。
卖娃也分三六九等。
最好的货色,是五六岁的男娃。
次一等的,是十来岁的闺女。
买了他们回去,不管是当牛马还是做丫头,都好调教。
到了十八九了,甭管是男是女,脑子都长成了,买回去了很难搞。
所以像这样的都是下等货色,无人问津。
就眼前这闺女,要是搁十年前,就这几分姿色,少不得七八块现大洋,现在的话,撑死了两三块。
想再多点儿,只能是侯家后,保不齐能有个四五块。
就这,还是丰年的行情。
这几年的华北大地,好多地方草都啃光了,还不定是什么光景。
那女人面皮一抖,显然是让崔婶儿给说着了。
崔婶儿瞧着那闺女,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突然嘿嘿一笑,凑到紫姑耳朵上,咬了几句。
紫姑眼睛一亮,走过去绕着闺女转了一圈儿,招招手,“小满,过来!”
小满拿着扁担过来,“娘!”
“你好好瞧瞧这闺女,好看不?”
紫姑乐滋滋地抬了抬下巴,让小满上眼。
小满有些纳闷儿,“小满是书童,丫头好不好看是博山叔的活儿啊?”
紫姑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让你看你就看,中意不?”
“哦!”小满还真瞧了两眼,挠了挠头,“还行,没娘好看!”
嘿!崔婶儿“噗嗤”一乐,冲那女人道,“你们运道来了,跟我们走吧!”
不多时,几人前前后后的,到了马场道的双松别苑。
小满进去把东西撂下,在厨房抓了几个馍,将博山请了出去。
崔婶儿将馍给了那家子,紫姑把事儿跟博山说了,“管家,就是这么回事儿,您看成不成?”
“嗯,我先问问。”博山眼皮子一搭,那闺女样貌周正,也难怪紫姑动心了。
小满已经二十二了,也是该寻思着找媳妇儿了。
可怜他小时候烧坏了脑子,好人家的闺女不太好找,买一个合心意的也不错。
小满现在工钱不低,开始的时候是五块半,左调右涨的,现在都十块整了。
加上紫姑的,娘儿俩真不差钱。
先把这闺女买下来,教点儿规矩,等袁凡回来再说。
要是袁凡中意,就做个使唤丫头,要是不中意,在外头租间房也能安置。
“这位朋友,借一步说话。”
博山点点头,将那男人叫到一边,询问了一番。
过了几分钟,让那男人在原地别动,他自个儿走了回来,问那闺女,“叫啥名儿啊?”
“阿珍。”
“哪儿人啊?”
“宝坻县赵各庄。”
“赵各庄,我记得旁边还有个牛各庄是吧?”
“没有,旁边只有个牛道口,还有个史各庄和霍各庄。”
“……”
这一问又是几分钟,博山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仨跟我来。”
小满抓了五个馍,就这么会儿功夫,除了那叫阿珍的闺女手上没动,四个馍已经不见了。
男人舔了一下手心,将一块面皮吃了,哈着身子站在博山后头。
“你们知道对过是哪儿么,那是大英帝国的使馆。”
博山指了指马路对面,又转身指着自家,“知道这是谁家府上么,这是袁爵爷的府上!”
他顿了一下,“这个爵爷,可不是前清的爵爷,而是大英帝国的爵爷,咱华国独一份儿!”
爵爷?
大英帝国的爵爷?
那三人看着马路两边的房子,跟他们乡下的大宅还真不太一样,都是尖尖的顶子,屋子前头还有喷水的。
博山掏出一块银元,“跟你们说,咱府上不是江湖朋友招惹得起的,要是你们有嘛误会,不妨先说明白了,免得伤了和气,这块钱就算是请三位吃顿饭。”
他顿了一下,见他们都不吭声儿,冷笑道,“爷们儿这丑话已经说到前头了,今儿这闺女咱买下了,要是往后你们耍那“悬点驼儿”的花活儿,那就别怪咱心狠手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