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据说您在南开中学的成绩就不太好，没考上南开大学，这才学了美术，所以您还是多谈谈美术才是。”
里头的蒋碧薇没有留手的意思，沽勇追穷寇。
“咳咳！”
张道藩一阵尴尬，脸皮有些发热。
他一句玩笑话出口，没想到对方有一百句候着，想要回口，又搜刮不出得体的话来。
虽然听了几年相声，到底不是正宗的卫嘴子，嘴到用时方恨少啊！
正尴尬之时，房门一响，徐悲鸿走了进来，张道藩大喜过望，“悲鸿兄回得正好，这位是布里奥画廊的老板布里奥先生，我在画展上遇到他，跟他介绍了你，他对你的画很有兴趣。”
徐悲鸿家平时门可罗雀，今儿倒是挺热闹。
一个年轻男子，相貌还算周正，却长了一对扫帚眉，这是贵州张道藩。
张道藩身边沾着个小老头，就是布里奥画廊的老板，这布里奥像一条风干的老腊肉，一身西服套在身上，像挂了块屁帘儿。
徐悲鸿没去理他们，上去抓着蒋碧薇的手，将一包陈皮话梅塞她手上，低声问道，“今儿还好吧？”
蒋碧薇身材高挑，比徐悲鸿都不矮，长相虽然普通，但皮肤白如油脂，一头乌黑的长发挽起，像是高耸的巫山。
蒋碧薇穿着一身旗袍，肚子微微隆起，她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现在正是难受的时候。
感受着掌心的温暖，蒋碧薇抿嘴一笑，摸了摸肚子，“还好。”
话音未落，她眉头一皱，捂着嘴往厕所走去，很快里头就是一阵干呕之声。
张道藩的目光追着过去，在腰臀之间打了个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布里奥走了过来，带着不耐烦的冷淡，“徐先生，我的时间宝贵，不如我们来谈谈你的画。”
“您请稍候！”徐悲鸿打断他的话，转身歉意地招呼道，“袁先生，蜗居逼仄，您委屈一下，先坐一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徐悲鸿的身后还跟着一人。
袁凡摆摆手，随和地笑道，“悲鸿兄，您尽管忙您的，咱们待会儿再说。”
蒋碧薇从厕所出来，嘴里含了一颗话梅，“悲鸿，你谈正事儿吧，我来就行。”
她有些惊异地看了看袁凡，徐悲鸿这人看似谦和，却是一身傲骨，能让他这般礼敬的人，可是不多的。
徐悲鸿这才转过身去，跟布里奥握手，“谢谢您对我的肯定，您是想买画，还是想代理呢？”
巴黎的画廊与琉璃厂其实也差不多。
要么就是直接卖给店铺，要么就是拟定润格，在店里挂单。
布里奥的手浅浅一搭，就缩了回去，“徐，你的画不错，我为你量身定制了两个方案，供你选择。”
徐悲鸿“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A方案，我出一百法郎一幅，买下你这里所有的画作。”
一百法郎一幅？
徐悲鸿目光一冷，巴黎是艺术之都，全世界的画家都在这儿扎堆，都卷糊了。
在这儿谋生的画家，分为三档。
第一档是天仙，价儿突破天际，动则两三万法郎。
第二档是地仙，价儿还比较接地气，一幅一两千法郎。
最低的第三档是鬼仙，价儿就不好说了，一百法郎也是它，五百法郎也是它。
一句话，看画儿。
这三档画家，天仙财富自由，地仙小富即安，鬼仙鬼哭狼嚎。
徐悲鸿当然只是最末一档，日子过得鬼哭狼嚎的，但他的艺术水准在那儿，一般来说，低则二百法郎，高则三百法郎，这才是公道价。
卢芹斋请他画画儿，出了五百法郎，真以为他是开善堂的么？
徐悲鸿不善作伪，心中的不快，直接倒映在脸上，布里奥尽收眼底，“当然，对于徐先生来说，一百法郎的价格确实稍微低了一些，所以我有B方案。我可以出二百法郎收购你的全部画作，不过，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他顿了一下，嘿嘿一笑，“我的条件很简单，从今天起，在未来的十年之内，你只能与布里奥画廊合作，每年需要给我作画五十幅，价格都是二百……”
“不用再说了！”
徐悲鸿脸色铁青，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布里奥的话，转身走到门口，“砰”地打开房门，“布里奥先生，您生意忙，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请便！”
没想到徐悲鸿的反应这般激烈，布里奥一时僵住了。
他隐晦地扫了张道藩一眼，张道藩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过去搂着徐悲鸿的肩膀，把门掩上。
“悲鸿兄，你这脾气啊，你是画家，布里奥先生是个生意人，画家和画廊的合作，都是谈出来的，哪能一言不合，就撵人呢？”
徐悲鸿怒气未消，“这可不是我不讲礼数，而是这洋……太欺负人了，两百法郎，绑我十年，当我洋葱头啊？”
徐悲鸿来巴黎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他可没闲着，他也在努力拓展自己的圈子，尤其跟达仰打得火热。
每个礼拜天，他都会拿着新作去希基路65号的达仰画室求教，参加他们的活动。
达仰可不是小卡拉米，他是沙龙评审委员会的委员！
达仰的段位，算是半步天仙。
有他的提携，徐悲鸿得奖是迟早的事儿。
只要能在法兰西得奖，那徐悲鸿就算新锐画家，就能跻身地仙的行列了。
这布里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二百法郎，就想绑定一位地仙？
张道藩笑道，“我知道了，悲鸿兄是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崭露头角，是以未来做标定，而布里奥先生是以现在做标定，所以两人才有了误会，对吧？”
这个话倒是没错。
见徐悲鸿点头，布里奥夸张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徐先生，在我看来，你过分自信了，现在奉行的是打破传统，各个画派风起云涌，你却死守着过时的古典写实派，怎么可能出头呢？”
战争对艺术的冲击无比巨大，如今的巴黎艺术圈，那叫百鬼夜行，什么鬼都能见着。
毕加索那样的立体主义算是平易近人的了，还有什么达达主义，野兽主义，表现主义，构成主义，超现实主义，新即物主义……
内核就是一个，打破传统！
徐悲鸿却坚持着传统，一笔一画的古典写实，确实游离在流行圈子之外。
“布里奥先生，您是商人，您懂您的生意经，但是，您不懂我的艺术。”
徐悲鸿走到阁楼的墙壁下，淡淡地道，“道藩兄，洋人不懂，你可以告诉他，我这幅对联是个什么意思。”
家中虽小，但蒋碧薇收拾得挺精致，该有的也都有。
书房正中挂着横幅，上面是“危巢”。
阁楼的正面墙壁上挂着中堂，中堂两边是徐悲鸿自拟的一幅对联。
“独持偏见，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