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的字其实相当不错,有很深的碑学底子,有些像康有为,但比康有为圆润。
这幅对联,上下联都不是什么好词儿,但搁在徐悲鸿身上,说的是他对艺术的那份执着,却又无比贴切。
张道藩脸色一沉,这下棘手了。
今天这事儿,就是他挑起来的。
他现在正在追求一个叫苏珊的巴黎大妞,虽然苏珊长得牛高马大,跟拿破仑他大姨似的,但奈何人家有巴黎户口不是?
再说,她家还在塞纳街开了一间画廊,没错,就是布里奥画廊。
面对张道藩的追求,苏珊倒是动心了,但她爹布里奥却是不假辞色。
张道藩是个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一个画画儿的,画得还不怎么样,围着画廊老板家的闺女整天嗡嗡嗡,能是什么用心?
见布里奥拿着大棒子守门,张道藩心生一计。
能够打动利益动物的,只有算盘。
张道藩的算盘,打到了徐悲鸿身上。
他也是画画儿的,他也有他的圈子,在一次聚会上,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今年的法兰西国家美展上,有华人画家的画作入展了!
华人画家?
如今在欧罗巴的华人画家,只有两个。
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徐悲鸿。
自己都没投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只能是徐悲鸿了。
徐悲鸿不但投稿了,还投了九幅!
虽然是小道消息,但张道藩下意识地觉得靠谱,因为他见过那九幅作品,不但是徐悲鸿的力作,还都是经过了达仰亲自指点的!
张道藩把徐悲鸿当礼物送给布里奥,布里奥果然动心了。
他多方打听一番,便与张道藩登门。
打个时间差,买画,绑人!
张道藩与布里奥低声说了几句,抬头叹了口气,“悲鸿兄,看来这事儿确实难办了……”
他转头看了看蒋碧薇,很是担忧,“可要是你的境况还得不到改善,碧薇怎么办,她总不能还去给人缝补浆洗吧?等孩子出来,更是张嘴闭嘴都是钱,那又怎么办呢?”
这还真是个天大的难题。
蒋碧薇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她爹蒋梅笙是复旦大学的教授,哈同的爱俪园中,蒋梅笙也是常客。
可到了巴黎,徐悲鸿的收入,也就勉强够他买画布颜料,家里的用度,有时候还要蒋碧薇给人帮工。
蒋碧薇那双纤纤小手,现在都满是茧子了,跟老妈子似的。
徐悲鸿一失神,压力如山而来。
是啊,妻子本来就够委屈了,现在她身怀六甲,不能再让她那般操劳吧?
还有娃……
徐悲鸿的眼神更加柔和了,他已经三十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娃!
“这就不劳张先生费心了,您可能不知道,南洋的陈嘉庚先生,月前给悲鸿发了邀请,请他下南洋作画一月,有了这笔钱,够我们这两年的吃穿用度了!”
蒋碧薇摸着肚子,走到徐悲鸿身边,牵着丈夫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在旁边看了良久,开始的时候还没有觉察,时间一长,张道藩与布里奥的猫腻就露出了端倪。
“下南洋?”
张道藩大惊失色,“悲鸿兄,你要下南洋?”
蒋碧薇接口道,“没错,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张道藩看着徐悲鸿,徐悲鸿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陈嘉庚是南洋巨富,请他过去作画,一是为家族画像,二是为厦门大学作画。
开的价钱很高,一千英镑!
这个钱很诱人,但徐悲鸿却是有意推辞的。
现在蒋碧薇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可能就是年底临盆,而他这一来一往,恐怕也要年底才能回巴黎。
这哪行?
要是这半年期间,蒋碧薇出了什么状况,别说一千英镑,就是一万英镑,一百万英镑,那又如何?
可现在看来,南洋怕是不得不去了。
张道藩说的不错,总不能让娃住危巢,用喷泉水下面包吧?
下南洋,要是自己加快一点进度,或许能在中秋时节回来呢?
“悲鸿兄,碧薇,你们糊涂啊!”
张道藩跌足叹道,“你们就没学过周易?那渐卦的九三爻词是怎么说的,你们怎么就这么傻大胆呢?”
周易渐卦,九三爻词?
徐悲鸿手上一疼,却是蒋碧薇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
再一瞧蒋碧薇的脸,没有了半分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渐卦,是周易第五十三卦。
九三爻词,是“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
意思是鸿雁停在地上,丈夫出征一去不返,家里怀孕的妻子生不下来,大凶!
这一句跟现在的情况对了个十足十。
徐悲鸿你敢下南洋?
不但你自己得丢,你的娃也得丢!
这就太吓人了!
张道藩面沉如水,痛心疾首。
眼角的得意之色,却是一闪而逝。
徐悲鸿,不过是一个私塾先生之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得到了蒋碧薇的青睐。
到了巴黎,那达仰他也见过,对他不假辞色,爱搭不理,对徐悲鸿却是言传身教,悉心传授。
凭什么?
现在怎么样,爷略施手段,你就得到爷的碗里来!
“碧薇,这样也好……”
徐悲鸿嘴里发苦,拍了拍妻子的手,卖身就卖身吧,不就是十年么?
十年之后,也才四十,还是黄金时代。
“欸!”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真是羞耻啊,南开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货?”
房里骤然一冷。
在场的都是斯文人,怎么这就骂上了?
几人确认了一下眼神,不是你,不是我,是谁?
一个年轻人从后头过来,是先前徐悲鸿带来的,叫什么来着,袁先生?
张道藩目光冰冷,“尊驾这是对南开有意见?”
他出身是贵州的望族,祖上出了好几位进士。
张道藩有个叔叔在津门为官,在他小学毕业之后,就到叔叔家,去了南开中学念书。
可惜后来没考上南开大学,只得退而求其次,跑到伦敦大学进修美术。
他可是一直以南开为荣的,不然的话,他学那半吊子津门话做甚,蒋碧薇又怎会知道他是南开出身?
“我对南开有意见?”
袁凡哑然失笑,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臭虫,“你走吧,你以后不要再以南开学子自居,我会提请张校长,将你从学校除名……”
“将我从南开除名,就凭你?”
张道藩惊疑不定,试图从袁凡的脸上寻觅出什么破绽,然而,他的心里越来越凉,越来越慌。
袁先生……袁先生?
似乎从哪里听说过?
慢着,去年过年聚会,似乎听谁说过一嘴,南开如今勇猛精进,搞出了一个奋发奖学金,将北大都甩后面吃灰,让所有人眼珠子都飞出来了。
捐助奖学金的,是哪位校董来着?
好像就是姓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