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昌，你先出去吧，咱毕竟不是唱戏的，再演就让人笑话了！”
一个声音在张宗昌身后响起，是张宗昌的随从亲兵。
张宗昌身材高大，是典型的山东大汉，这个亲兵却非常矮小，他明明一直跟在张宗昌身后，却几乎没人注意到他，就像躲在阴影中的一块小石头。
直到他开口说话了，这室内才发觉陡然多了一个人。
“是，大帅！”
张宗昌像是让鞭子抽了一记，两腿一弹，啪地一个立正，又是啪的一个敬礼，一丝不苟，倒像他才是亲兵。
他绷紧身子一个转身，正要抬腿出门，却听到袁凡悠悠问道，“就这么走了？”
张宗昌脚步一顿，那亲兵缓缓地直起身来，眼睛一眯，“不这么走，还要怎么走？”
这亲兵说起话来很是清隽，一如他的相貌，完全不像个拿枪的武弁，倒像是个拿戒尺的教书先生。
袁凡放下茶杯，双手在火盆上搓了搓，“他扰了我烤火，该怎么算呢……这样吧，他不是诗仙么，留下首诗再走吧！”
亲兵愣了一下，不知道想起来什么，自己倒笑了起来，“既然这样，宗昌，你就再吟诗一首吧！”
“好，难得袁先生这般欣赏俺老张的诗才，那老张就献丑了。”
张宗昌走到门口，不知啥时候，外头下起了小雪，不多一会儿，天地之间就是薄薄的一层了。
张宗昌眼睛一亮，“自古以来，写雪的人多了，俺老张也来一首。”
他顿了一下，清清嗓子，张嘴就来。
“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
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啊筛石灰。”
四句诗念罢，张宗昌一甩披风，道一声“告辞”，阔步下楼，居然还有那么三分意境。
那亲兵笑吟吟地摇摇头，没往火盆那边凑，自己走到窗边坐下，这才是主位。
门口一阵骚动，那些白鹅兵退了下去，换了一队兵站在门口，接着有五个人鱼贯而入。
前头的是刚见过的宫保田，后头四位就不认得了，人手拎着一个食盒，说是护卫又像是厨子，说是厨子又像是护卫。
宫保田往亲兵后头一站，那四人上来打开食盒，第一个手上是咸菜，第二个手上是小米粥，第三个手上是饼，第四个手上是大酱。
转瞬之间，在桌上摆满了吃食。
“袁先生，要不要来点儿？”
亲兵拿起一张糖饼，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桌上的饼多了，糖饼酥饼发饼芝麻饼麻酱烧饼椒盐烧饼都有，整整二十张，张张油黄金亮。
袁凡还真过来掰了一块酥饼，别说，还真酥，比馃子还酥。
袁凡吃一口就撂下了，“久闻帅府有四大天王，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他的确是长了见识，这么大个排场，却上了这么一桌席，一个字，绝！
这亲兵当然就是张老疙瘩了，他有四个贴身卫士，都是养了十多年的死士，人称四大天王。
这四人不光身手了得，还各有一手绝活儿。
一个会做咸菜，号称“菜王”，一个会熬粥，号称“粥王”，一个会烙饼，号称“饼王”，一个会熬酱，号称“酱王”。
袁凡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都有些想不通，就这么个四王，张老疙瘩还搅东搅西干嘛啊？
以他的家业，就吃这个，一天吃八顿，吃到二十八世纪都吃不完吧？
“哈哈，我以后要是解甲归田，谁都不带，带着我这四大天王就够了！”
张老疙瘩吃了半张饼，又喝了几口小米粥，很是满足。
回味一阵之后，他方才问道，“袁先生，我自问扮得不错，连李师傅都蒙过去了，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在东北大学，袁凡可以和王永江谈笑风生，在这儿他却没这个兴致，“大帅怕是看多了《三国演义》，要知道曹操捉刀，连匈奴人都瞒不过，这要是打眼了，我这碗饭也就别吃了，赶紧回乡下种地去！”
张老疙瘩点点头，又继续吃饼喝粥，也不知道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这会儿门口一黯，又进来一老头，腰上插着旱烟袋，像是从地头回来的老农。
可别的老农后头都是跟着牛羊，这老头背后却是跟着一只黄皮子。
这黄皮子居然两腿直立，还穿着衣裳戴着帽子，天色要黯一点儿，还真像个小老头。
黄皮子脸上皱巴巴的，十根毛发倒有九根半是白的，也不知是活了多少年头了。
老头也没言语，进来在墙角的阴影里蹲下，顺手抽出旱烟袋，也没往烟锅里塞烟，就含着烟嘴。
“袁先生的神卦，我是闻名已久了，今儿知道袁先生光临奉天，我是喜出望外，特此登门求卦，卦金已经备好……”
旁边的粥王拎起一只皮箱，在地上打开，里头不是庄票，是大黄鱼。
一百根，一千两。
张老疙瘩此言不虚。
这次直奉之战，他抓了不少原来镇嵩军的俘虏，一通白话之后，才知道之前吴佩孚在西安的那场名局，还有个算命先生在里头搅和。
那次战役，假如算十分功，那算命的袁先生起码要占了五分。
接着一打听，越来越心惊，这特么是尊大神啊！
张老疙瘩此人不是好东西，但有一宗，他求才若渴，他也是真能用人。
就像王永江，本来跟他都不对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他也能放手用。
不论王永江怎么不待见他，怎么得罪他的兄弟，怎么冷嘲热讽，他都能用。
得到这信儿，张老疙瘩当时都心潮澎湃了，他现在要钱有钱，要兵有兵，虎视天下，最缺什么？
缺一个国师啊！
朱棣怎么能缺了姚广孝？
张老疙瘩立马给津门的张汗青挂电话，一通电话下来，心凉了半截。
那算命先生不知咋地，居然不待见老张家，都撅了张汗青两次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偏生那算命先生身份复杂，等闲还下不得手，张老疙瘩也没辙，只好将心思放下。
不曾想，这没多久，算命先生居然跑关外来了！
当时听宫保田一说，张老疙瘩连躺医院的三哥吴俊升都懒得去看了，只是腿上挨了一下，大不了瘸条腿，有啥大不了的。
现在当着袁凡的面求卦，用的不是票子，而是金子，这玩意儿比票子刺激。
只要袁凡肯起卦，下一步就好办了。
那曹老三不就是一卦一卦来的么？
袁凡扫了一眼，确实挺诱人。
话说他的一卦千金，除了那次杨梆子是真个摆上了一千两黄金，其它的都是给的票子。
不对，还有去年端午，从那雁班子的茅房里也取出来一堆黄金，拿去南开搞了奋发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