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可不吃这一套,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三分不满七分不屑:"哎,这个功劳我可不要。我是京州市委书记,大小事情抓方向、管全局,大风厂那摊子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小易市长在前头顶着,我充其量是个敲边鼓的。你要把这功劳算在我头上,那我不是抢年轻人的功劳吗?这种事情我李达康干不出来。"
吴春林还要再说,李达康又补了一刀:"我说实话,你就想把我弄吕州去。我是看出来了,你吴部长是不是觉得我李达康在省会碍着谁的事了?"
眼看着李达康就要发飙,高育良适时出声打断了这个危险的走向:"达康书记,稍安勿躁。别的不说,让你去吕州这一票我第一个不会投。你在京州干得好好的,把你调走对京州工作也是损失。你放心,没有谁要把你调走,春林部长只是照章办事把符合条件的人选列出来,你犯不着这么急赤白脸地跟人家拍桌子。"
李达康听了这话,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算是给了高育良一个面子,没有继续发作。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去吕州,沙瑞金再傻也不会把自己唯一的铁杆嫡系往外推。
但他就是要在会上闹一闹,哪怕不能让沙瑞金难堪,也要让旁听席上的人看看,沙瑞金主导的常委会是什么样子的。给沙瑞金上点眼药,对他李达康来说总有好处。
沙瑞金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如此,那大家就投票选择吧。达康书记既然本人不同意,就先不参与选举,从其余三位候选人中产生。"
吴春林点头记录:"好,那就是江小易同志、易学习同志、曹德茂同志三位。"
沙瑞金刚要开口让大家投票,旁听席上忽然举起来一只手。沙瑞金转头看去,是周敏俊。
"周部长,有话要说?"
周敏俊放下手,语气客气而审慎:"沙书记,我提一个程序上的疑虑。据我所知,易学习同志是前不久刚刚破格提拔的,江小易同志也是最近才去掉'代'字、正式就任京市长。这两位同志的任职时间都非常短,现在马上又动地方、换岗位,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组织程序上虽然不违规,但观感上未免显得有些急迫。"
沙瑞金面色不变,心里却飞快地打了个转。周敏俊这话表面上是关心程序正当性,实际上是给了沙瑞金一个台阶,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顺着这个话头把人选定为资格更老的曹德茂。
但沙瑞金根本不想选曹德茂,那是个无门无派的中间派,去了吕州压不住阵脚。
他当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坦诚:"周部长说得确实有道理,从组织程序上看确实有些仓促。但这件事也是势在必行,尹省长之前在吕州当着上千商户的面说三天之内给出结果,今天就是第三天了。”
“吕州那边美食城的商户已经有些坐不住,如果再没有一个正式的市委书记到位拍板,局面随时可能失控。特殊时期必须特殊处理,程序固然重要,但稳定压倒一切。"
田国富跟着帮腔:"周部长,我们也知道这么做有些违背组织规程,但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吕州现在就像一个着了火的柴房,容不得咱们一桶一桶地慢慢挑水,得直接开消防栓。"
钟正国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敏俊啊,这件事确实需要马上解决。孙书记跳楼是很严重的政治事件,如果不迅速定下吕州的新班子,外界就会把'吕州美食城冲突'和'省委常委跳楼'两件事联系起来,发酵出各种各样的阴谋论。这些年境外势力对咱们的渗透从未停止过,间谍横行、舆论战打到了家门口,有些时候不得不小心。一个副省级城市的班子调整,如果再拖下去,给有心人制造话题的空间,那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钟正国都把话说到了"国与国之间的博弈"这个层面,周敏俊就算心里还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再开口了。
况且他本来也没多在意,就是出于自己作为调查组成员的工作职责问一嘴罢了,既然领导拍了板,他乐得顺水推舟。
沙瑞金见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便朗声道:"既然领导都这么说了,那大家开始投票吧。"
工作人员端着托盘走了一圈,十三位常委每人手里一张纸条,埋头写了几笔,折叠后投入票箱。唱票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结果毫不意外,江小易十三票全票通过,零票反对,零票弃权。
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后的一锤定音:"好,从现在开始,江小易同志不再担任京州市市长、市委副书记职务,改任吕州市委书记、吕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会后组织部立即行文,走完程序后报中组部备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高育良:"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高书记,你尽快安排江小易同志前往吕州。今天是尹省长承诺的第三天,易学习那边虽然一直在维持,但据说吕州美食城的商户已经开始聚集了,现场情绪很不稳定,不能再拖了。"
高育良站起身来,动作麻利地收拾面前的笔记本:"好的沙书记,我马上安排。不过就任仪式是不是需要简单准备一下?吕州那边的干部会议、交接仪式、新闻通稿……"
他话音未落,坐在旁听席首席的钟正国忽然抬起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斩截:"这个时候就别谈什么就任仪式了。孙书记前脚从楼上跳下来,新书记后脚搞个隆重盛大的就职典礼,像什么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高育良身上:"直接上任吧,一切繁文缛节全部免掉。让江小易现在就动身,车在路上了就可以开始工作。既然你们都相信他能处理好这件事,那就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解决得好,功劳是他的;解决不好,我钟正国第一个处分他,绝不留情。"
"你不用出去单独通知,就在这里打电话,开免提。常委会上落实的事,没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
高育良脸上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僵硬。
钟正国对江小易没有半点好感,这一点高育良心知肚明。虽然他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江小易跟钟正国的女儿之间有什么超出正常范围的关系,但钟正国女儿几次三番跑到汉东来,又几次三番跟江小易单独见面,这种事落在当爹的眼里,比任何黑材料都刺心。
更何况,侯亮平是钟家一手栽培的干将,结果栽在汉东、折在祁同伟和江小易联手设的局里,这笔账,钟正国一直记着。
说是祁同伟扳倒了侯亮平,可在钟正国眼里,祁同伟的能力也就那么回事,格局太小,面对上面的官员,天然有一种骨子里的畏惧心理,缩手缩脚、瞻前顾后。
江小易则不然,他看谁都一样,态度始终是那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从容。
太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在战术上重视对手,在战略上藐视对手。江小易给钟正国的感觉,恰恰是反过来在战略上藐视了他,又在战术上让他挑不出毛病。
高育良别无选择,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拨通了江小易的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键。嘟声响了两下,那头接了起来,江小易的声音清亮而正式,听不出半点私下通话的亲昵:"高书记,您找我?是有什么任务交代吗?"
会议室里在座的常委和旁听的调查组成员都微微一怔。江小易跟高育良是师生关系,这在汉东官场上尽人皆知,可这通电话里江小易一口一个"高书记",语气客气而疏离,完全就是上下级公事公办的口吻。
钟正国嘴角微微挑了挑,这小子,一点把柄都不给留啊。本来想着如果他在电话里跟高育良透出几句私下话,或者流露出半分得意忘形的情绪,自己就可以顺势敲打几句,在常委会上杀杀他的威风。现在看来,这个打算要落空了。
高育良也察觉到了江小易刻意的正式口吻,只好配合着把戏演下去:"小易市长,哦,现在应该叫小易书记了。刚才省委常委会通过决议,你被任命为汉东省吕州市委书记兼人大常委会主任。文件下午补发,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江小易那头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高书记,这个……不太符合组织流程吧?我才刚刚被任命为京州市市长没多久,而且按级别来说,我应该算是中管干部,我的任命需要中组部批复……"
钟正国忽然伸手,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声音宏亮地插了进去:"江小易同志,我是钟正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