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秋实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不紧不慢。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浮了一浮:“说这么多,你是有求于我吧。”
侯亮平也笑了,笑里带着一点被戳穿的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要么怎么你当领导呢,我还真有点小事儿。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校庆绝对不会邀请我。而且我想联合学校方面做些事,还需要你这面出个面。”
“一来,我是为了咱们的事业,还有就是我咋说以前都是校学生会主席,而且我在汉大算是小有名气,我虽然现在落魄了,但面子总归还是要的,而且小艾也应该回去……”
钟秋实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小子,想的挺好,借我的名头,给你自己挣面子,还想挽回小艾,被痴心妄想了。而且你应该是存了想把我和你捆绑在一起,以后出了事儿,我能救你,对吧。”
他一字一字地说,像是把侯亮平那点心思从骨头缝里剔出来,摆到桌面上。
侯亮平脸上的笑没减,反而深了几分,可那深里头透着一股子凉:“秋实哥,你看你说的,刚才我不都说了吧,咱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事儿,我知道的不多,但也不少。?”
“我如果被小艾重新接纳有什么不好,这样我也有个护身符,至于到时候真出事儿了,不是有贾哥顶着嘛,咱们钟家也不至于被牵连。”
钟秋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侯亮平话里有话,还想威胁他。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一块石头砸下来:“侯亮平,我可以现在就弄死你,你做好准备了吗。”
侯亮平却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无所谓,我就是贱命一条,我死了就死了。我现在犯的事儿,死个三五遍没问题。你弄死我,也是成全我。”
病房里静了几秒。仪器嘀嘀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场对峙打拍子。钟秋实盯着侯亮平,侯亮平也看着钟秋实。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柜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
钟秋实忽然笑了。那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夹克的领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冰:“想死,没那么容易。给我老老实实挣钱,你的那份少不了你。至于汉大的事儿,明天你和秘书对接吧。”
他说完,没再看侯亮平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侯亮平,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侯亮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自己说的,一条绳上的蚂蚱。”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贾西贝正靠着墙抽烟,见钟秋实出来,赶紧把烟掐了,迎上来:“姐夫,聊完了?”
钟秋实“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电梯口走。贾西贝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像是没想明白今天这场谈话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他快步追上钟秋实,压低声音问:“姐夫,那小子……”
钟秋实按下电梯按钮,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过了两秒才开口:“明天让他跟小周对接。汉大校庆的事,你盯着点,别让他一个人折腾。”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侯亮平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枕头上。
与此同时,在医院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六层,一间拉着厚窗帘的出租屋里,两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正对着一台接收器调试频率。
桌上堆着几盒泡面,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混着烟味的浊气。
其中一个忽然坐直了身子,摘下一边耳机,对旁边的人道:“录上了,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暮色悄然笼罩京州城,江小易驱车抵达京州,入住提前安排妥当的省政府指定接待酒店。
舟车劳顿过后,他没有休息,坐在书桌前梳理次日省委会议的各项汇报材料。
文件一页页翻过,字迹密密麻麻铺满纸面,各项工作数据、推进方案、整改细则尽数梳理完毕。
待常规会务材料全部敲定,江小易指尖顿在桌面,眉宇间掠过一丝沉凝。
此次进京州开会,他心中最牵挂、最想在会上正式提出的,并非常规的政务工作,而是近期轰动整个汉东省的汉大大学生失踪案。
这件事舆论热度居高不下,校方的应急处置方案漏洞百出,治标不治本,长久下去只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事关青年学生的人身安全,关乎万千家庭的安稳,更是汉东民生治理的一大关键缺口。
思虑再三,江小易深知此事敏感且牵涉甚广,绝不能贸然在省委大会上直接提议,必须提前向省长张国北通气报备,摸清省里的态度,敲定推进的方向。
整理好思绪,江小易放下手中的钢笔,抬手拨通了张国北的私人办公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两声便被接通,江小易语气恭敬且沉稳,带着下属对上级的敬重,也有晚辈对长辈的谦和:“张省,打扰您了,您现在有空吗?我人已经在京州,有几件重要的事,想当面跟您汇报请示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张国北温和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从容:“是小易书记啊,过来吧,我今晚留在办公室加班,你直接来省政府大楼就行。”
“好,我二十分钟内到。”江小易应声挂断电话,简单收拾了仪容,带上相关笔记,驱车直奔省政府大楼。
二十分钟后,专职秘书早已等候在外,见江小易抵达,连忙上前引路,进门后熟练地沏上两杯热气氤氲的清茶,轻轻带上房门,退至门外值守,不打扰二人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