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哑、急促、带着一种被撕碎的失控感。
那声音不大,但通过指挥中心的扩音器传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安静的房间里扔了一颗炸弹。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了。副厅长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剩下的两个馒头滚出来,滚到了桌子底下。
一个正在喝粥的工作人员手一松,碗掉在了桌面上,粥洒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的裤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但什么反应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烫。
另一个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只有雨声和对讲机里电流的杂音。
祁阳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放下手里的粥碗,走到指挥台前面,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达康书记,一号水库周边的群众转移了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李达康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夹着风声和雨声:“一号水库周边的群众,昨晚已经全部转移完了。一个都没落下。”
指挥中心里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但祁阳没有松。
他握着对讲机,等着李达康的下一句话。
李达康不会在溃坝之后只说“人转移完了”就停下来。一定还有别的事。
果然,对讲机里沉默了一拍,然后李达康的声音重新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硬压着的沉重:“祁省长,一号水库的水,堵不住了。
按现在的流量和流速,最多一个小时,洪流就会抵达京州市区。
我现在站在坝上看着水往下冲,市区那边一点准备都没有。
一号水库的下游是光明区,光明区再往下,就是京州主城区。”
指挥中心里刚刚松下来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回去。
有人把手里的馒头放在了桌面上,有人把刚拿起来的电话又放下了,有人把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落在祁阳脸上。
祁阳握着对讲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二号水库呢?”
“二号水库也在告急。”李达康的声音比刚才更紧了,“吴市长在那边盯着。
水位超警戒线两米八,离坝顶不到一米了。坝体已经开始渗水了,渗水点有三处,最大的一处渗水量在增加。如果二号水库也垮了——”
他没有说完。但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一号水库垮了,淹的是光明区,几十万人。如果二号水库也垮了,两座水库一起能淹没整座京州城。
祁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号水库已经垮了,洪流还有一个小时到市区。二号水库随时可能垮。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在洪流到达市区之前,把一号水库下游所有可能受影响的群众全部转移。第二,确保二号水库不能垮。
他睁开眼,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达康书记,你听好了——第一,一号水库下游的所有群众,再排查一遍。
通知京州所有公安、消防、武警、民兵,挨家挨户敲门。
告诉所有人,洪流还有一个小时到,让他们往高处撤。
第二,二号水库那边,我马上派人过去。
在我的人到之前,让吴雄飞盯着渗水点。
渗水量每三分钟报一次,如果渗水量突然变大,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先转移下游群众。”
“明白。”
“达康书记,你站在坝上,现在看到的那些水,你记着。但不要被它困住。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人救出来,不是站在坝上看着水往下流。”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拍。然后李达康的声音传来,比刚才稳了一些:“祁省长,我明白。我这就安排。”
祁阳放下对讲机,转过身,面对指挥中心里所有的人。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王云天站在电脑前,手还搭在键盘上;
祁同伟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应急厅厅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拿起来的电话;
几个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林东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碗没动过的粥,看着指挥中心里忙碌的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一号水库垮了。
李达康昨晚没有及时泄洪。祁阳在凌晨的指挥中心里说“泄洪的时间由达康书记来定”。
如果李达康早一点泄洪,一号水库不会垮。如果一号水库不垮,二号水库现在不会告急。
这个责任,祁阳和李达康两个人都有份。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如果他现在开口,当众问祁阳“这个责任谁来负”,祁阳会怎么回答?
如果他回答“我来负”,那所有人都会看到祁阳在替李达康扛雷。
如果他回答“李达康来负”,那他和李达康之间就会出现裂缝。无论哪种结果,对他都有利。
但林东没有开口。他在心里又把那个念头过了一遍——现在开口,时机不对。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在忙着救援,他这个时候站出来追责,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在搞内斗。
他是省委书记,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变成那个“在洪水里搞政治”的人。
他需要等。等救援告一段落,等洪峰过去,等所有人从紧张中松下来——到那时候,他再开口。
那时候没有人会说他在搞内斗,因为那时候已经不需要救援了。
所有人只会看到他“在事后追究责任”。那才是他要的画面。
他把粥碗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祁阳旁边。
他没有看大屏幕,只是看着祁阳,开口时语气很平:“祁省长,一号水库的溃坝,情况严重。你需要我做什么?”
祁阳正在看大屏幕上的实时数据。他没有转头,只是说了一句:“林书记,您坐镇指挥中心,帮我盯着各市的雨情和水情。
我去现场。”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朝门口走去。
经过林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林书记,一号水库的事,等我回来再说。现在,二号水库更重要。”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林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祁阳没有接他的话。
祁阳甚至没有看他的眼睛。祁阳只是说“等我回来再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现在救灾最重要,其他事先放一边。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但他没尝出温度。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目光落在大屏幕上。
大屏幕上,京州城区的红色积水区域正在扩大。一号水库的洪流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