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吉从外掀开马车车帘时,沈晦已闻到了从沈府传出来的饭菜香味儿,他难得赶在饭点回家,连府中小厮都十分意外,连忙叫厨房多备上一份碗筷。
沈家比起别的高门大户算是人丁稀少。
沈老太太的夫君入赘进沈家没多久便病死了,沈家长子沈休文三十多岁时与家人一同出游,路上遭了土匪,一家四口只剩一个幺子沈令辰活了下来,其余皆客死异乡。沈老太太最为疼爱的幺女沈兰幽又跟着尹氏遭殃掉了脑袋,如今沈家小辈除了沈令辰和沈晦,便只剩下了刚进门的福珠。
金陵由此还传过好一阵子流言蜚语,说是沈老太太命太硬,克完了这个克那个,可等沈家切断了与他们的一切商货往来,一个两个又都开始吹嘘起沈老太太的丰功伟绩,从命硬老妇摇身一变成了商界传奇。
沈家饭桌上向来是不够热闹的,沈晦常年把酒楼当家,沈府厨房备饭也早习惯了只备两份碗筷,今日能凑上四个人倒是奇观了。
沈晦十二岁时才被捡回沈家,自是知道自己与沈令辰身份有别,他本就无心沈家家产,更怕沈令辰误会,故而日日在沈府过得像个幽灵。若非听说沈老太太将尹清的女儿寻了回来,他还真没必要回来吃这个饭。
沈令辰大沈晦几岁,如今已二十有二,他虽为沈氏家产唯一接班人,但并未养成娇纵高傲的性子,相反,沈令辰为人温雅,待人接物德礼兼备,对沈老太太的要求从未说过半个不字,堪称金陵富户公子哥儿当中的楷模典范。
而他也并未因着沈晦的身份而瞧不起或是故意刁难,反倒总为如何才能与这个半路才进沈府的弟弟亲近相处而头疼,沈令辰自幼形单影只,有意与沈晦拉近关系,但无奈沈晦实在是避他避得太过明显。
如今福珠成了府中最小的妹妹,沈令辰又重新打起了精神,沈晦这个弟弟他养不熟,换成妹妹总能成了吧?席间对福珠自是百般照顾,生怕怠慢了人。
福珠受宠若惊,这沈令辰与她所料想的富家纨绔差异太大,她本做好了万全准备,以为进了沈府迎接她的便是一段鸡飞狗跳的宅斗,如今沈令辰待她如此亲近,她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沈晦夹了一筷子冬笋塞进嘴里,看着福珠碗里堆成小山似的菜,竟有些感同身受地同情起她来。
等沈令辰一通忙活终于想起自己也要吃饭时,沈晦才终于插上话道:“听闻福珠妹妹之前一直远在西北,你年纪这样小,一个人能寻回金陵真是难为你了。”
福珠听出他话里有话,无非是怀疑自己身份真假,看来沈晦才是沈府里难得的正常人,她心里想着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一时竟放下心来。
她柔声回道:“娘亲临终前将信物交予我,叮嘱我一定要替她回金陵,我一路乞讨逃至河州虽辛苦了些,但幸得好心人相助,如今能活着见到老太太和哥哥们,福珠只觉从前的苦纵使千般万般都是值得的,福珠没有辜负母亲遗愿,也算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她说完掏出巾帕抹了抹眼角两滴泪,低头间,还极为不经意地将那凤纹玉坠露了出来。
这一番话听得沈老太太又是一声深深叹息。
沈令辰更甚,边吃边哭,却又不忘恪守礼数——食不言寝不语,只顾闷声用眼泪就饭,看得福珠差点把自己那几滴眼泪给憋了回去。
沈晦哑然一瞬,才道:“还望福珠妹妹莫要哀思过重,尹清姨母若知道你回了家,定也是盼着你能开开心心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盯着福珠领口处又道,“福珠妹妹从西北来时,不知有没有见到同金陵主街上相同的寻物悬赏告示?”
福珠一愣,沈晦见状笑眯眯解释道:“啊……福珠妹妹不必多想,我只是好奇,福珠妹妹怎知那寻物悬赏不是沈家发的?我若是妹妹,定要好奇前去找人确认一番。”
“啪”地一声,还未等福珠回话,沈令辰便将筷子一摔,语气不大好地冲沈晦道:“福珠妹妹遭此劫难,好不容易才回了家,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尹清姨母的信物你再清楚不过,难不成你现在是质疑她作假欺瞒?”
沈令辰彻底没了胃口,他不知跟谁较劲似的,站起身又道:“也许沈府对你来说不过只是个临时落脚处,但之余别人,则是想回也回不去的家。你若还把沈府当成你半个家,这等诛心之语,便休要再说了。”
他说着朝沈老太太揖了一礼,便离了席。
好好一顿家庭团圆饭因着沈晦不欢而散,福珠被侍女送往住处,临走前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沈晦一眼。
饭桌上只剩残羹冷炙和一老一小,沈老太太知道沈晦有话要说,便起身道:“到我院中叙话罢。”
金陵冬季虽不比西北冻人,但也耐不住潮湿阴冷,屋内少不得要搁上两个炭盆驱寒除湿。
沈老太太的院子是沈府里最大的院子,假山坐落在池塘里,流水潺潺,院中几处竹林掩映。
沈晦一路跟着沈老太太进了屋子,艾草香气扑面而来。
待下人奉了茶水,沈老太太才将人都屏退了。
二人仍是一站一坐,沈晦自觉无错,便直言道:“老太太明知那信物是假的,为何还要将人认下?”
“如你所说,凤纹玉坠的告示大江南北张贴的到处都是,这玉坠仿制起来又不难,怎地就她不去攀皇室的亲戚,偏寻到我沈家来?”
她说到此处抬眼瞧着沈晦意有所指道:“难不成我沈家真成了上京贵人们暂时歇脚的后花园?”
沈晦并不在意她指桑骂槐,他从中听出了别的意思,不禁疑道:“老太太的意思是……福珠她当真和尹清姨母有关系?”
“有是有的,只是不知到底是何种关系,听她言辞间,清儿定有骨血在世,福珠除了身份之外所述其他不似作假,不然她也不会说出王显和张宝忠这二人的名字来,至于她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又意欲何为,将她放在身边看着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如此也好顺藤摸瓜查探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