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年岁大了,先前沈令辰怕她见了福珠吐血的样子再受了惊,便让人拦着没让她进院儿,沈老太太只好到后院的祠堂里跪着捻佛珠,抬眼儿便能看见沈家一众牌位。
沈老太太睁着眼跪了一天一夜,说不上来虔不虔诚,她明知道福珠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来祠堂跪上这么一遭,待听人来禀说福珠没事了时,竟也打心眼儿里舒了口气。
又过了几日,福珠已经能下地了,除了唇色还有些发白需要持续服用汤药之外,已无什么其他大碍了。沈老太太和沈令辰见着天儿地往兰庭里换着样儿送补品,除了补品,沈令辰自己每天也要到兰庭报道,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己这个表妹又出什么岔子。
这样一来就显得同往常一样消停看书习武的沈晦十分不近人情,府里的下人,除了顺吉,其他人少不得私下里议论几句,沈晦全当耳旁风,可给顺吉急得够呛,连磨墨都比平时转圈儿转得快了。
顺吉手下不停:“公子,要不咱还是过去兰庭瞧一眼福珠姑娘吧,您就干听这帮人传闲话啊,在府内说说也就罢了,这都传到集市上去了!”
沈晦不动如山:“集市?都说什么了?”
顺吉垮着肩膀道:“就说您狼子野心不知道感恩,本来只用和大少爷一个人争家产,现在沈家又找回来个亲缘小姐,您这分到手里的钱又少一份,这才心里记恨福珠姑娘,故意给她下、下毒……给老太太上眼药……”
他越说声音越小,一边还打量沈晦的面色,他惯来嘴严,虽是府里唯一一个知道福珠身份有异的下人,但经过沈老太太和沈晦叮嘱,听了那些闲言蜚语也没法帮自家主子说话,是以心里很是憋屈。
在他看来,沈晦虽然出身卑贱,是个被沈老太太半路捡回家的小乞丐,但就光说这模样气质、举止仪态,哪点不甩金陵城的纨绔公子哥们五条街?再说他入府之后,不争不抢、不卑不亢,为了不让其他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有机会嚼沈令辰的舌根,既要把这游手好闲给演到位,又不能太过火惹人非议,连顺吉都觉得他这半路少爷做得很难。
就这样,一旦出了事儿,旁人第一个还是要讲他的嘴,沈晦自己没觉得怎么,顺吉却替他抱不平:“公子,这帮人狗眼看人低,出身怎么能决定一切呢?那太祖皇帝还是农户出身呢,怎地到你这儿就千不对万不对了?就是欺负你好脾气!”
沈晦被他说笑了,毒舌道:“你又知道了?”
顺吉“哼”了一声道:“公子,我知道我就是个家生奴才,生来就是要接我爹的班儿给沈家做工的,但这不妨碍我有大志向吧?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金陵城里的富庶也有败落的时候,谁知道日后我会不会位及伊尹、功比卫青啊!”
他说着把手里墨条一搁恨铁不成钢道:“您也是的!沈家家大业大,大少爷一个人又管不过来,公子您何必避嫌到如此地步,我瞧着老太太挺器重您的啊?”
沈晦斜睨着顺吉道:“老太太要是知道你这么着急帮外人惦记她的产业,怕是要后悔把你放我身边罢。”
“哎,”顺吉一耸身道,“公子这是什么话,老太太既开了口叫我认您为主子,自然不会在意这个,不信您大可以去问,公子的消息,只要不是您亲口跟老太太提的,我顺吉绝不多嘴一个字儿!”
这事儿沈晦自是知道,先前他刚到沈府的时候,也怀疑过这个看上去鬼精鬼灵的孩子,直到有一次他撞见顺吉在沈老太太院子里罚跪,理由是顺吉和厨房的伙计随口说了几句沈晦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这其实本没什么大碍,后厨知晓自家主子喜恶也是为了伺候人,可沈老太太却给他下了死规矩,若非沈晦授意,他绝不能多做一件事、多说一句话。
这还不算完,顺吉罚跪的第二天,沈老太太状若无事的样子问他沈晦最近在哪都做些什么,顺吉一五一十答了,当天又是一通罚跪。
顺吉这才真正知道沈老太太的意思,他既是沈晦的人,即便是沈老太太,他也不能多透露自家主子一句。
沈老太太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我若想知道沈晦的事,自会遣我身边的人去探查回报,他们的主子是我,你的主子是谁?”
沈晦虽不知沈老太太为何做到如此地步,但确实打消了对顺吉的顾虑,在沈府里也真正意义上有了一个可信之人。
思及此他不禁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的志向。”
顺吉道:“嗐,我志向就是沈家总管,实在不行账房也成,但甭管什么志向,也得公子您争口气我才有机会啊!”
沈晦一笑,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只说:“行,记着了。”随即又问,“之前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哦对,”顺吉一拍大腿,“早上搁集市上听那些话差点儿给我气忘了,您听过玉蜘蛛吗?”
沈晦:“玉蜘蛛?”
顺吉:“金陵城里不是有个逃难乞丐的聚集地么,西北来的、西南来的哪儿的都有,我跟那儿蹲了两天,确实打听到了点事儿,就是不知道准不准。听说这玉蜘蛛是刚从沙门岛牢城营放出来的一个用蛊高手,出身南诏,这女人刚放出来不知道犯了什么病,无冤无仇的,但凡她经过的地方必要死人,还都是七窍流血而亡,药石罔医,您觉得,这蛊虫会不会跟她乱发疯有关啊?”
沈晦单手把书一合道:“不好说,她这样谋害人命,官府怎么会一点儿通缉消息也没放出来?”
“且说呢!”顺吉一脸嫌弃,“这上京里的贵人也不知怎么了,听说不仅不抓人,还要把人招安呢!”
“招安?”沈晦眉头一挑,“悬镜楼?”
顺吉一点头:“啊!除了那儿也没别的地方了啊。哦对,还有个事儿!公子,我回来的时候路过衙门口儿,顺便用两锭银子跟值守的又打听了点南诏的事儿,说是……梁军西北伐婼不力,下月就班师回朝,正巧南诏那边儿闹了些巫蛊邪祟之事,扰了上头安宁,打算拆出半路兵力直接往南诏去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