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针之后,裴墨珩又歇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脉是一日一日地回。
七月里浮一寸,八月里落一寸。
到九月,苏画砚给他搭脉的时候,指尖底下那根线,终于不再打颤了。
她收了手。
"稳了。"
裴墨珩看着她。
"稳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画砚把针囊卷起来,"你这条命,如今七成在我们手里,三成在你手里。"
"你那份,是别再往雪地里站。"
裴墨珩没说话。
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腕子上那一圈针眼。
苏画砚看见了,也没说。
这一年冬天,过得很平。
平得苏画砚有时候会不习惯。
她上辈子没有过过一个平的冬天。
上辈子的冬天,都是在算——算还剩几口气,算还能撑几日,算哪一味药下去是死是活。
这一年的冬天,她算的是另一件事。
算裴墨珩一顿饭吃了几碗。
算他夜里几时睡的觉。
算他手上的那道旧疤,天冷了会不会又裂。
她算着算着,自己先笑了。
这算什么。
这算过冬。
开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事情本身不大,却惊动了半个京城。
那天苏画砚在太医署点完卯,回苏府。
还没进二门,就看见府门口停着两顶轿子。
一顶是官轿,黑漆的。
一顶是青呢的,寻常,可帘子上压的那块布,是宫里织造的料子。
她站住了。
门房迎上来,脸都白了。
"小姐,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
"里头……来了两位大人。"
苏画砚进了厅。
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认得的——礼部一位郎中,姓崔,先前药库的案子,打过照面。
另一个她没见过,四十上下,生得圆圆的,一脸和气。
崔郎中看见她,站起来。
那位和气的大人也站起来。
"苏医士。"崔郎中清了清嗓子,"这位是……"
"下官姓周。"那圆脸大人抢先一步,笑呵呵地拱手,"讳一个'信'字,在礼部当个闲差。"
周信。
礼部。
苏画砚心里"咯噔"一下。
礼部管什么。
管婚丧嫁娶。
崔郎中咳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卷东西。
黄绫的。
他两手捧着,脸色是练过的正经。
"苏医士,下官今日来,是奉旨。"
苏画砚抬眼。
"奉旨。"
"是。"
崔郎中把那一卷黄绫展开一寸,又收回去。
"圣上有旨,"他一字一顿,"裴墨珩,年二十九,未有妻室。今有苏氏画砚,太医署女医,仁心妙手,淑慎温良——"
苏画砚脑子里"嗡"了一下。
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
苏画砚这辈子,拆过毒药,验过尸首,当堂驳倒过三个供奉。
她没有怕过。
可这一回,她站在自家厅上,手脚是凉的。
她这辈子,乃至于上辈子,都没想过有这么一天。
赐婚。
裴墨珩。
跟她。
她上辈子嫁过一次。
上辈子那一次,是周砚。
上辈子的婚事,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也没人跟她说过一个"喜"字。
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去,拜的是周家的堂,不是她的堂。
这一回,是宫里下旨,礼部上门,青呢轿子停在苏府正门口。
苏画砚站在厅上,半天没说话。
崔郎中把黄绫收了,心里大概也觉着这姑娘有点不对劲,又补了一句:
"苏医士,这桩亲事,是裴大人自己求的。"
苏画砚一顿。
"什么。"
"裴大人前月初三,递了折子。"崔郎中说,"折子写了七百多字。"
"头一句就是——"
他翻了翻手里一张抄本,念:
"'臣裴墨珩,年二十九,未曾婚娶,亦不愿婚娶。'"
苏画砚一愣。
"……后面呢?"
"后面写,"崔郎中念下去,"'唯苏氏画砚一人,臣愿以余生相托,请陛下成全。'"
厅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那姓周的圆脸大人大约是觉得气氛太静,赶紧凑上一句:"裴大人这折子啊,是这几年来,礼部抄得最工整的一份。"
苏画砚差点笑出来。
抄得最工整。
这个人,求个亲,连折子都要写得叫礼部挑不出错。
苏画砚送走两位大人,回到自己院里。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起身,去把针囊找出来,摆回案上,又去把几味备着的药理了理。
理完了,她坐在案前。
她在算。
她这辈子第一次,为一件喜事算。
算日子。
算嫁妆。
算……那位裴大人,睡在哪儿。
算到这儿,她手一顿,把笔搁了。
苏画砚,你算这个做什么。
三日后,裴墨珩来了苏家。
他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苏画砚在药圃。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
裴墨珩站在门口,今天没穿官服,穿了一件半旧的深青直裰。
袖口是软的。
他挑了件不打眼的衣裳来。
苏画砚心里明白。
他今天不是来当官的。
他是来当人的。
"裴大人。"她说。
"嗯。"
"今日怎么来的。"
"走来的。"他说,"没坐轿。"
"为什么。"
"轿子快。"裴墨珩顿了顿,"我想多走一会儿。"
苏画砚低下头,接着磨她的药。
可她的手,慢了半拍。
裴墨珩在案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案。
案上铺着晒药的竹匾。
"折子的事,"他说,"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怎么想。"
苏画砚没抬头。
"裴大人求亲,"她说,"礼部抄得最工整的一份。"
裴墨珩的耳朵,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这个人,耳朵会红。
苏画砚磨药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裴墨珩。"
"嗯。"
"你折子上写,'未曾婚娶,亦不愿婚娶'。"她说,"那你求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画砚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把话咽回去,说一句"你先歇着"。
这一次他没有。
"我从前不愿婚娶,"他说,"是因为我算得出,我这条命,撑不到娶妻。"
"娶了,就是害人。"
苏画砚握着药杵的手,紧了。
"那现在。"
"现在,"裴墨珩说,"有人把我这条命,从三年里,拉出来了。"
"拉我的人,姓苏。"
他停了一下。
"我想把她娶回来,守一辈子。"
"这样才算还清。"
苏画砚看着他。
守一辈子。
这样才算还清。
她忽然想笑,又有点想骂他。
这个人,连求亲都要算成"还债"。
"裴墨珩。"她说。
"嗯。"
"你这话说得不对。"
裴墨珩看着她。
"我苏画砚可不是账。"她说,"你想还债,去还我父亲。"
"我这个——"
她顿了顿。
"得另算。"
那一晚,裴墨珩在药圃坐到很晚。
两个人一个磨药,一个看。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到后半夜,灯花爆了一下。
苏画砚打了个哈欠。
裴墨珩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苏画砚。"
"嗯。"
"婚期,"他说,"我在折子里没写。"
"我想听你的。"
苏画砚站在灯下,看着他。
门外是夜。
夜里有风,风里有药圃那几畦刚翻的地气。
"三月。"她说。
"三月杏花开。"
裴墨珩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
就一个字。
跟及笄宴那天,一样,一个字。
苏画砚那天在及笄宴上翻出银簪、翻出婚书、翻出满门冤仇的时候,他说的,也是这个字。
苏画砚忽然鼻子一酸。
她低下头,假装去拨灯芯。
裴墨珩站在门口。
他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
"夜里凉。"
"你把窗关上。"
说完,他走了。
苏画砚看着那道门。
门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远了。
她伸手,把窗关上了。
窗关到一半,她停住。
他说夜里凉。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软话。
这一句"夜里凉",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软的一句了。
苏画砚把窗关好。
她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
提笔。
写了三个字。
"三月。"
写完,她把纸折起来,压进针囊底下。
然后她吹了灯。
那一夜,苏画砚睡得极沉。
梦里没有天牢,没有药,没有雪。
梦里有一片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