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大概得从一年前说起。
那天小舅打来电话，说他来西安了，问我有没有空，一家人聚聚。
我、我弟、小姨还有三姨，四家都定居在西安，相互离得不算远。
这次聚餐就由三姨夫张罗，选了一家离我家只有三站地铁的饭馆。
小舅带着小舅妈一起过来，表弟没跟着，那时候他正读高三，学业紧，脱不开身。
我当时心里还有点纳闷。小舅一直在县里教书，小舅妈在铜川的学校上班，平日里大多是一方抽空去另一方那边，难得夫妻二人同时跑到西安来。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小舅才缓缓道出此行的缘由。
是小舅妈一位沾亲带故的同事家，出了一桩怪事。他们家孩子十岁，上四年级。从前是个上蹿下跳的调皮鬼，可那段时间像彻底换了个人，说话老成又沉重，完全不像是小孩子的口吻。
家里人慌了神。虽说孩子变得稳重看着是好事，可做父母的心里发毛，总觉得这躯壳还是自家小孩，里面的灵魂却像是换了一个。
他们先带着孩子去找了神娃，神娃看过之后，只说自己没办法。
又跑遍铜川的医院，各种检查全部做了一遍，结果所有指标全都正常。
对家长来说，查不出任何毛病，才是最让人揪心的事。
没办法，小舅才陪着这一家人，来西安的大医院再看看。
我听得好奇，问小舅，那孩子到底说了些什么老成的话？
小舅就举例子，说孩子在家时常喃喃自语：“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我一听就乐了，这不就是《哈姆雷特》里的台词吗，我还猜测是不是这小孩偷偷在读莎士比亚。
小舅摇摇头，继续往下说，还有更奇怪的：“我从淤泥中复苏，我是灼热的青莲，我是，唯一的美。”
“你得先看重自己，否则别人就会当你一钱不值。”
听到这几句，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格外耳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出处。
也难怪孩子父母忧心忡忡，一个十岁的四年级孩子，随口说出这样的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反常。
小舅接着转述孩子说的一段话：“我总觉得我爸妈为了一些小事跟我吵架都不是因为那件事情本身。比如我爱吃零食，比如我爱看电视。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我总觉得最核心的原因是，他们觉得我没出息。”
我暗自感慨，这样通透又沉重的想法，就算是现在的我，也未必能说得这么利落。
隔了几天，小舅又给我打来电话。省城医院的各项检查结果出来了，身体上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评估只说心理年龄远超同龄人。
至于家长担心的 “换魂”，医学上自然无从谈起。
我刚好认识一位研究心理方向的教授，联系之后对方有空，就约好在一间茶楼碰面。我通知小舅带着那一家人过来，他们对我连连道谢，这种专家平时很难约得上。
我打量了一眼那个孩子，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唯独神情冷淡，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像块不动声色的冰山。
没过多久，教授带着他的一名学生赴约，大概也是想借着这个案例，让学生多积累一点经验。简单寒暄过后，教授便开口，温和地向孩子提问。
“你觉得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孩子抬了抬眼，平静回答：“世界既不黑也不白，而是一道精致的灰。”
教授一下子来了兴致，微微前倾身子，显然觉得这个孩子不简单。
我也暗自吃惊，十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完全不像是提前排练好的。
难不成这小小的身体里，真的藏着一个饱经世事的成年人？
教授继续问：“那你对人生的态度呢？”
“攀登的过程也许漫长，但巅峰的风景是值得的。”
教授当场愣住，这句话实在不该出自一个四年级孩童之口。
“那你对未来有什么看法？” 孩子缓缓开口，一连说了三句： “被击倒多少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多少次爬了起来。
翻过一座山，你就高过一座山。
没人敢说自己的人生很轻松，但可以肯定，这就是它的迷人之处。”
教授下意识抓了抓头发，从业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案例，可眼前这个孩子实在找不到任何破绽。研究到这里，他都有点无从下手。
教授叹了口气，转头跟我们说：“要不，找个懂驱灵的朋友看看吧。”
孩子的父母一听这话，瞬间更着急了，正要开口诉说心里的担忧。
可教授身边的学生，突然没忍住，“噗嗤” 一声大笑出来。
教授立刻瞪了他一眼，低声责备：“这么严肃的场合，怎么失礼？”
我也十分不解，能做教授的学生，本身学识、定力都不差，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笑出声。
学生连忙收敛笑意，却还是压不住嘴角：“教授，他真的没病。”
“没病？这话怎么讲？” 教授问道。
“因为这些话，全都是游戏里的英雄台词。”
话音落下，学生拿出手机当场搜索。
一句句台词跳出来，和孩子刚刚说的分毫不差。
我瞬间恍然大悟，难怪之前听着格外熟悉。
我早年也是游戏爱好者，只是多年不玩，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教授当场脸色有点挂不住，感觉闹了个大笑话，丢下一句：“没什么毛病，揍两顿就好了。” 说完，就带着学生匆匆离开了茶楼。
事情到这里已经没我什么事，我也起身告辞。
后来听小舅讲，回家之后父母确实教训了孩子一顿。
深挖缘由才知道，孩子之所以想出这么一出，本质上是渴望父母多一点陪伴。父母平日里忙于工作，精力大多放在工作上，很少静下心陪他。
这个点子，还是班里同学教他的。
同学告诉他，只要装得深沉古怪，父母就会紧张，自然而然就会多花时间关注他。
孩子中途其实好几次想要坦白，可局面已经越闹越大，话到嘴边，又不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