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一座城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凌霄镇不算大,但此刻镇子外围已经搭满了帐篷和临时棚屋,五颜六色的布幔连成一片,从镇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有人牵着骆驼,有人赶着马车,有人在路边支起炉灶做饭,炊烟混着尘土一起飘起来。
几个穿白衣的少年蹲在一棵树下,围成一圈,像在看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在看一张地图,有人伸手在上面比划着,旁边的人凑过去看,脑袋挤在一起。旁边另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倚着树干,手边放着一把长枪,枪杆靠在肩上,正闭目养神。
“到了。”苏尘放下车帘。
段薇和殷蕊坐在侧座上,也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今年人也好多。”殷蕊说。
“三年一次,八方来聚。”段薇的目光在窗外扫了一圈,“正常。”
马车进了镇口就慢了下来,最后几乎是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凌霄镇的主街不算宽,此刻挤满了人——穿深灰长衫的苍梧书院弟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手边夹着书卷,神色从容,像逛书市一样不急不慢。
腰间挂剑的天阙剑派弟子队伍整齐,步伐一致,领头的中年人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丝审视,旁边的人自动给他让了半步。
袖口绣着海浪纹的玉衡海楼弟子,正跟一个穿黄衫的摊主讲价,那人摊开一块布,上面摆着几样贝壳打磨的首饰,那女弟子蹲下来拿起一条看了看,又放下,摇了摇头,摊主连忙又拿出另一条。
还有穿着皮甲、脸上涂着彩纹的,一看就是从北边寒渊来的。那几个汉子身形高大,腰间别着弯刀,皮肤粗糙,边走边左右张望,目光像在找人,又像在认路。其中一个肩上蹲着一只灰毛小兽,那东西缩在他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旁边几个穿异国长袍的人牵着驼队从马车旁经过,驼铃叮当作响,旁边一个小孩仰头看了半天,被他爹一把拉了回去。
苏尘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除了八大派的弟子,还有一些小门小派的队伍——三五成群,衣着不如大门派统一,领头的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上绣着各自的门派徽记。有人坐在路边歇脚,有人在找住处,有人在打听报名的地方。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少年蹲在墙角,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好像是参赛手册。
铁兴靠在车厢壁上,隔着窗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这么多人,得挤成什么样。”
安凌坐在另一侧,正在卷袖子——苏尘的衣服还是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圈还是松松垮垮的。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挺热闹啊。”
“去不去逛逛?”铁兴看了她一眼。
“去。”安凌理所当然地说,“来了不看,白来一趟。”
铁兴看向苏尘。
苏尘想了想,指了指街角一个茶点摊——那摊子搭着一块褪色的蓝布棚子,摆了四五张矮桌,几个客人正坐着喝茶吃点心,位置显眼,从镇口一眼就能看到。
一个穿围裙的老妇人正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糕从棚子后面走出来,热气腾腾的,旁边桌一个大爷伸手就拿了一块,被烫得倒了一下手,放在嘴边吹了吹才咬了一口。
“一会儿那集合。”苏尘说,“别走太远。”
铁兴点了点头,安凌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苏尘的衣服长了一截,裤腿拖在地上。她站稳后拍了拍裤腿,头也不回地往人群里钻,三两下就被人流吞没了。铁兴跟在她后面下了车,回头看了苏尘一眼,然后也走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书雁拉了拉缰绳,马车在路边找了个空地停下来。苏尘下了车,段薇和殷蕊也跟着下来。映荷和书雁从车辕上跳下来,跟在了段薇和殷蕊身后。
他们找了位路人问了一下大比报名的地方,那人朝前方街道指了一下。
苏尘他们顺着方向看去,一栋显眼的高楼就在那里。
报名楼——一栋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大比报名处”几个字。楼前排着几列队伍,有负责登记的弟子坐在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
楼外站着不少人,有三五成群聊天的,有倚着柱子翻看名册的,有在门口等人的。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对着身边的人交代着什么,那人连连点头。
苏尘和段薇殷蕊往报名楼的方向走,映荷和书雁跟在几步之外。
还没走到楼前,苏尘就看到前面的人群里有一群穿深色衣裳的女子——以其中一个女人为中心,正站在报名楼外的空地上说着什么。那女人穿着一件深红暗纹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宽腰带,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一对暗红色的耳坠。
是殷媚娘。
她身边站着几个年轻女弟子,其中一人手背上有两瓣灰色的花瓣纹身——红药。红药正低声跟殷媚娘说着什么,殷媚娘侧着头听,微微点着头,姿态从容。
殷蕊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喊了一声:“娘亲!”
殷媚娘转过头来。
她看到殷蕊的瞬间,脸上的从容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气又无奈的表情。她上下打量了殷蕊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的衣裳,又移回她脸上,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责怪,但语气并不重。
“蕊儿,你真的是。”殷媚娘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就一封信回来,说什么要去当世子夫人——你是要给我气死啊。”
“这不没事嘛。”殷蕊笑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站在殷媚娘面前。
殷媚娘没接话,伸手托起殷蕊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她的脸,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像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殷蕊被她捏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殷媚娘捏完胳膊又翻了一下她的手腕,看了看她的手心——像在看有没有伤疤,确认了没有才松开。
她又伸手把殷蕊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看了她几秒。
“瘦了点。”殷媚娘说。
“没瘦。”殷蕊说。
“我说瘦了就是瘦了。”殷媚娘瞪了她一眼,“你那个信上写的什么——‘娘亲,我去朔州了,以后就不回来了,你自己保重’——你知道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殷蕊眨了眨眼:“那不是……省得你担心嘛。”
“省得我担心?”殷媚娘的声音高了一点,但随即又压了下来,像是怕旁边的人听到,“你这叫省得我担心?你知道那封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拆开一看,差点没站稳。”
她说到一半,像是觉得再说下去就不合适了,收住了话头,深吸了一口气。
殷蕊看着她娘的表情,没敢再接话。她知道自己娘的性格——平时在外人面前端着掌门的架子,一碰到她的事就容易急。她当时写那封信的时候也想过娘会急,但她想着等见了面再解释也来得及。现在见了面,发现娘的着急比她想的还多几分。
殷媚娘深吸了一口气,缓了一下情绪,然后伸手理了理殷蕊的衣领,目光顺势往下落,在她腰间停住了。
殷蕊腰间挂着的东西她没见过——一把剑鞘颜色暗沉的剑。
“你腰间挂的是什么?”殷媚娘伸手朝那剑指了指,“你怎么改练剑了?”
“这不是剑。”殷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链剑,伸手拍了拍剑柄,“这是链剑,可好使了。”
“链剑?”殷媚娘的眉头动了一下,“我看看。”
殷蕊把剑摘下来递了过去。殷媚娘接过来,抽开剑身看了一眼——剑身看起来跟普通的剑没什么区别,但她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剑柄末端的按钮。
“这是做什么用的?”她问。
“按下去就知道了。”殷蕊说。
殷媚娘看了她一眼,然后按下了那个按钮。剑身从剑尖往上发出几声细密的咔嗒声,分节松开,每节之间连着极细的铁丝和铁环,整把剑一下子软了下来,垂成一条垂坠的链子。
殷媚娘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把链子提到眼前看了看那些环扣的做工,又试着抖了一下手腕——链节甩出去又收回来,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哪来的?”殷媚娘问。
“夫君的一个朋友打的。”殷蕊接回剑,手指一抖,链节又咔嗒一声合回剑身,“好不好看?”
殷媚娘又看了那剑一眼。
“倒是挺别致的。”她说了一句,没有多夸,但也没有贬低,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
她把剑递回殷蕊手里,又问了一句:“在王府住得还行?”
“行。”殷蕊点头,“挺好的。”
“有没人欺负你?”
“没有。”殷蕊看了一眼苏尘的方向,“谁敢啊。”
殷媚娘也跟着她的目光往苏尘那边扫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收回目光,又看了看殷蕊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确认女儿是真的过得好,不是在硬撑。看了几秒后,她才把目光移开,越过殷蕊的肩膀,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苏尘身上。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殷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朝苏尘的方向指了指:“娘亲,你看,我的夫君——苏尘。”
殷媚娘看着苏尘,没有急着开口。
苏尘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礼:“见过殷掌门。”
殷媚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过了两息,她才开口,语气比刚才对殷蕊的时候正式了不少:“世子殿下。蕊儿在信里都说了,之前在血殷宗冒犯了殿下,还请世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宗。”
苏尘摇了摇头:“殷掌门客气了。不自知者无罪。”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现在的情况,我该叫您一声岳母。”
殷媚娘愣了一下。
她看着苏尘,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过了片刻,她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一些,刚要开口说什么——
殷蕊在旁边挽住了殷媚娘的手臂:“娘亲,你就别撑着了。我和夫君可恩爱了,你说是吧,夫君?”
她说着,挽住苏尘的手,偷偷戳了他一下。
苏尘感觉到她戳过来的手指,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对,我和殷——”
他卡了一下。
殷蕊又戳了他一下。
苏尘吸了一口气:“——蕊儿,相敬如宾。”
他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硬撑感。殷蕊满意地点了点头,放过了他。殷媚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和意外的笑意,像在忍着不戳穿。
苏尘感觉到她的目光,没跟她对视,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一个石柱上。
殷媚娘没有追问,收回目光,转向殷蕊。
殷蕊松开了苏尘的手,从袖中掏出两本册子,递到殷媚娘面前:“娘亲,你看——这是夫君送我们宗的礼物。”
殷媚娘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本册子的封面。
一本封面上写着《血影功》,另一本没有封面题字。殷媚娘的目光在无名功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殷蕊一眼:“这两本是?”
“娘亲,我跟你说——这本。”殷蕊指了指那本无名功法,“就是夫君当初能在我们宗活下来的秘密。”
殷媚娘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接过那本无名功法翻开,看了几页。她的目光在页面上移动着,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看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完后合上,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惊喜,更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血殷宗建派以来一直都是全女门派,因为血殷宗的功法只有女性能练。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问题可以解决。而且解决的方法,就握在她手里。
她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把无名功法交到旁边红药的手里。红药双手接过去,退后半步,小心地把册子收好。
殷媚娘的注意力转到了另一本册子上。
殷蕊指着另一本,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兴奋:“还有这本,娘亲,你看了可别吓到——这本居然是上品功法。”
殷媚娘愣了一下。
“什么?”她问。
“上品。”殷蕊重复了一遍,“你自己看。”
殷媚娘翻开那本册子,低头看了几行。
她的目光很快地扫过开头的几页,然后翻到中间,又翻到后面。翻页的速度从一开始的快速浏览变成了逐行阅读——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过了好几息才继续往后翻。她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功法,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闭了一下眼睛。
血殷宗的功法最高只到中品,上品的修炼路径她没有见过,也没有人能教她。一本上品功法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苏尘身上。
她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世子殿下。”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口吻,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怕旁边的人听到,“这个真的能送给本宗吗?这太珍贵了。”
苏尘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想的是——这本来就是殷蕊用两本功法换的,又不是白送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殷蕊在殷媚娘身后冲他使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乱说话。
苏尘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当然。这些本就是送蕊儿的礼物。”
殷媚娘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手里的功法一眼。她的手在封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腹从纸面上划过,像在感受那几行字的触感。
她摸完封面,把册子合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语气郑重了几分:“那就多谢世子了。世子以后有用得着血殷宗的地方,血殷宗定效犬马之劳。”
殷蕊在旁边插了一句:“娘亲,你看到了吧?我就说夫君很爱我,没骗你吧?夫君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送我了,你就别跟夫君那么客气了。”
她说着,挽住殷媚娘的手臂,把她往报名楼的方向带:“走吧,娘亲,陪我一起去报名。”
殷媚娘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尘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跟苏尘说一句“蕊儿从小被我惯坏了,世子多担待”之类的话,但殷蕊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拉着她直接走了。
“夫君,那我们就先去报名了。”殷蕊转头对苏尘说了一句,语气轻快。
苏尘点了点头。
殷蕊挽着殷媚娘往报名楼里走去。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进楼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段薇。
“段薇,你——”他说了三个字,就感觉到段薇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目光算不上冷,但明显带着一丝不悦。
苏尘顿了一下:“你怎么了?”
段薇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叫她蕊儿,为何还叫我段薇?”
苏尘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薇儿。”他说,“你不去报名吗?对了——你爹不来吗?”
段薇听到他改了口,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究,说:“不知道。但他之前每次都会来的,是还没到——”
她的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惊喜和意外:“薇儿!”
段薇转过身。
段玄清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黑色宽带子,袖口随意挽了两圈,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身形壮实,肩膀宽胸膛厚,站在人群里像一堵墙。
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胡茬在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派掌门,倒更像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庄稼汉。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灵蕴宗的年轻弟子,其中一个便是当初给王府送信的何安。
“爹!”段薇快步走了过去。
段玄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气色好多了。我就猜到你肯定要来。”他说着,目光越过段薇的肩膀,落在苏尘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贤侄也来了?是专程陪薇儿来的吗?”
苏尘正要开口——“我是来看我弟——”他说了半句,就看到段玄清身后的段薇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说实话试试?
苏尘顿了一下,改口:“——是陪薇儿一起来的。”
段玄清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笑着拍了拍苏尘的肩膀:“好,好。年轻人就该这样。”
他拍了两下,力道不轻,苏尘的肩膀被他拍得往下沉了沉。苏尘没躲,站着让他拍完了。
段薇在旁边接了一句:“对了,爹,夫君送我们的那个营养液,效果如何了?”
段玄清一听这个,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他转头看向苏尘,语气带着感叹,嗓门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贤侄,你那营养液真的太神奇了。我让弟子们在后山泼洒了一些,你猜怎么着——这才两个月不到,后山居然结满了灵果。”
他边说边比划,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满山的灵果。一棵树最密的地方,枝条都快压弯了,我让人拿竹竿撑了几根,不然怕断掉。那些树以前几年都结不出一颗来,你那个东西一泼,两个月不到就挂满了。这情况简直闻所未闻,就算是那四大灵修门派,也从来没有满山灵果的情况出现。”
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像在感叹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现在都在考虑要不要招个炼丹师了——那些灵果堆在后山,光摘下来也吃不完,不炼成丹药可惜了。我让人先晾了一批,晒干了放着,但晒干的跟新鲜的灵气差远了,老放着也不是办法。”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经过几个穿玉衡海楼服饰的弟子,听到他在说什么“满山灵果”,扭头看了一眼。段玄清没注意到,还在说:“我给几个交好的掌门写信问了一嘴,看他们认不认识靠谱的炼丹师,有三个回了,都说帮留意着。回头要是真找着了,贤侄有兴趣的话,炼出来的丹药分你一半。”
段薇笑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到段玄清面前:“爹,这给你。”
段玄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这是——”
“夫君送我的。”段薇说,“上品功法。”
段玄清的手顿了一下。
他翻开册子,目光在页面上扫了几行,又翻了几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不敢相信的东西。
他翻到中间,目光停在一处功法运行的路径图上,端详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一下,像在走一遍气脉的路线,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尘身上。
“贤侄,你这是哪来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偶然获得的。”苏尘说,“我也用不上,就干脆送薇儿了。”
段玄清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像在想怎么开口。片刻后,他才说了一句:“贤侄,你可知这功法可是价值连城——世人可是能为这东西争得你死我活。你就这么送薇儿了?”
苏尘看了段薇一眼,然后说:“毕竟薇儿是我的夫人。世伯现在也算不得外人。”
段玄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他手里攥着那本功法,指节微微用力,像在确认这东西真的在他手里——不是做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世伯可真就收下了。”
段薇在旁边说:“收下吧,爹。对了,我正打算去报名,一起去吧。”
段玄清点了点头。
段薇看了苏尘一眼,苏尘冲她点了点头。
段薇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段玄清朝报名楼走去,段玄清边走边低头翻着那本功法,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苏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们走进报名楼的大门口,然后收回目光。
他没有跟进去。他没门没派,没资格报名也没打算报名。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在报名楼外的一棵槐树下站定,背靠着树干,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凌霄镇的主街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牵着一匹高大的青骡从人群中挤过去,骡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箱子边角包着铁皮,一看就很沉,骡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一个穿皮甲的大汉蹲在路边啃烧饼,边啃边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目光——街对面忽然有几个人的目光也往同一个方向转了过去,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紧接着,后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尘侧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街角转弯的地方。那边围了不少人,像在围观什么东西经过,有人伸着脖子,有人踮起了脚。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露出一队人来。
苏尘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愣了一下。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