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兴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卷东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安凌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茶摊那边站着的江玉镯。
江玉镯看着铁兴,目光里带着意外和关切。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那种自然,“我找你好久了。百锻门的事我听说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铁兴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然后又落回来。他攥着那卷东西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像是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合适。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全不见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忽然叫到名字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接话。
“……我也说不清楚,”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那副吊儿郎当的劲了,“那天我还在床上睡着,一群人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人往外拖。师兄们全被抓走了,我从里头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师父倒在血泊里。”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太多起伏。但他说到“师父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江玉镯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铁兴脸上,看着他说完这句话时嘴角那个细微的抽动,然后她没有急着追问,等了一拍才开口。
“那你被抓去哪了?”她问,“我听说消息之后特地赶过去看,百锻门已经被封了。我又去牢里走了一趟,只看到你师兄们,没见到你。”
铁兴听到“师兄们”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
“我师兄他们……还好吗?”他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不敢确定答案的小心。
江玉镯点了点头。
“还好。我动用了一些关系,让他们把人放了。百锻门已经没了,但你师兄他们人还在。有些在玉衡那边找了铁匠的行当,有些已经离开玉衡了。我问过牢里的人,为什么要抓百锻门的人。他们只说是上面吩咐的,上面是谁,他们不肯说。”
铁兴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东西的边角,手指在上面来回摸了两下——那个动作,不知道是在确认手里的东西还在,还是用这个动作让自己稳住。他摸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那就好,”他说,声音不大,“人还在就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不是说给江玉镯听的。然后他又低下头去,像是要把脸上多余的表情都藏起来一样。
江玉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她大概知道铁兴对百锻门有多在意——那个门派就是他的家,师父就是他的长辈,师兄们就是他的兄弟。家没了,人还在——这大概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一下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师妹。”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一个年轻男人从江玉镯身后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走路的时候玉佩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五官端正,脸上挂着笑,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一个出身不错的世家子弟。
他的目光先落在铁兴身上,停了一拍——那一拍足够他把铁兴从头到脚看一遍。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江玉镯脸上,那个笑又自然而然地从嘴角升起来了。
“师妹,”他说,语气随意而自然,“楼主正等着呢。该走了。”
江玉镯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铁兴一眼。
“知道了,方师兄。”她对那个年轻男人说,然后又对铁兴说,“那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年轻男人伸手搭在江玉镯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是顺理成章地揽着她转身。江玉镯被他带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铁兴一眼。
铁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玉镯被那个年轻男人揽着肩膀,穿过人群,往报名楼的方向走去。那个年轻男人的手搭在江玉镯肩上,从头到尾没有收回来,像是这个动作做得太熟,已经不需要去想合不合适。铁兴的视线跟着那个浅色锦袍的背影走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们被人流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苏尘站在茶摊旁边,看着铁兴的侧脸。
铁兴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嘴角没有往下拉,眉头也没有皱,就是整张脸像是空了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攥着那卷东西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有一点发白。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个被抽掉了什么重要东西的人。
苏尘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没关系吗?”
铁兴没有回头。
“她就是你说过喜欢的人吧?”苏尘问。
铁兴沉默了很久。久到街上的声音在耳边来来去去,久到苏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又怎么样呢。”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说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连在户籍上,都是个被划掉的死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他把手里那卷东西换了一只手拿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他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看苏尘,也没有看谁,就这么低着头站着。
苏尘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接话。
街上的声音嘈杂,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茶摊旁边的人。茶摊那边,殷蕊和段薇也安静了下来。殷蕊的目光在铁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段薇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粗碗往旁边移了移,给回来的人让出了一个位置。
过了一会儿,苏尘开口了。
“……你刚刚要给我看什么?”
铁兴愣了一拍,像是被从什么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卷东西,“哦”了一声,然后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用力了好几下都没有眨完。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平时说话的神情。
“哦,对了,”他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你看,这是我淘来的。”
他展开手里那卷东西。那是一卷泛黄的旧纸,纸张已经脆了,边缘有几处裂口,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有兵器的轮廓图、有锻造的步骤分解、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有力。
“铸造图谱,”铁兴说,声音里总算找回了一点平时的调子,“我逛到街尾一个旧书摊的时候翻到的。那摊主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随便报了个价就卖了。”
他翻开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把长刀的轮廓图说:“你看这个刃口的弧线,还有这个淬火的水线标记——这种手法的写法我以前只在师门的老典籍里见过一次。这上面记的是百年前玉衡那一带的铸法,跟现在的不一样,配重更靠前,劈砍的时候力道会更沉。你手里那把不换,如果照着这个路子改一下刀身的厚度,还能再轻两分。”
他说着说着,手指在图谱上游走,指给苏尘看那些线条和批注。苏尘虽然不是铸器师,但跟着铁兴认识久了,也多少能看懂一些最基本的门道——比如那个刀型的弧度跟不换不一样,比如那个手柄的缠法他跟铁兴的也不同。
“你看这里,”铁兴又翻了一页,指着一把短刀的剖面图,“这种夹钢的手法是失传了好多年的做法,我在百锻门的时候只听老师父提过一次,没想到这上面有全图。”
苏尘看着铁兴翻页的动作,听着他说那些行话,没有打断他。他知道铁兴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有一件事可以说,有一件事可以想,让他不用接着想刚才那件事。所以他没有急着催他走,让他说完了手里那几页。
等铁兴说完了,苏尘才说了一句。
“那这东西,算是捡到宝了?”
“那当然,”铁兴把图谱卷起来,往怀里一塞,扯出一个笑来,“我铁兴在铸器这件事上,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那个笑。那个笑其实也没有完全到眼底,但至少比刚才那张空白的脸好多了。苏尘知道这种事不能急,不能劝,不能说“别难过”或者“以后还有机会”这种话。铁兴自己能走出来才是真的走出来,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男人之间的事就是这样——你劝了反而让他更别扭,你不当回事,他自己就能缓过来。所以他没有多说,只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行,那就收好了,”苏尘说,“别丢了。以后有空了慢慢研究。”
铁兴拍了拍怀里那卷图谱,点了一下头:“放心吧,丢不了。这个比命还值钱。”
“走吧,”苏尘转身往街上走,“报名的事解决了,该去找明远了。”
殷蕊和段薇从茶摊那边站起来,跟了上来。殷蕊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铁兴的表情,铁兴已经把图谱塞进怀里了,脸上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空白的神色,但她还是看出来了什么——她跟铁兴不算太熟,但她这个人看人的眼睛毒。不过她没有多问,只是走到苏尘旁边,说了句:“走吧。”
安凌也从旁边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铁兴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抬手在铁兴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个动作不重,带着一种男人之间不需要说话就懂的意思。然后他说了一句“走了”,就跟上了前面的苏尘。
铁兴在原地又站了一息,然后也跟了上去。
苏尘他们跟着殷蕊段薇前往寮房的位置。那里有俩栋楼,外围拦了一圈,楼中间隔着面围墙。
苏尘走到围栏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守卫,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制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站姿很正,目光落在走近的几个人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住宿凭证。”他伸出手,语气不高不低,公事公办的调子。
段薇和殷蕊走在前面,各从腰间取出一块竹牌递了过去。
那守卫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竹牌上的刻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竹牌还了回去,侧身让开。
“女子寮在那边,往南走到底右拐,门口有牌子。”
殷蕊接过竹牌,回头看了苏尘一眼。
“夫君,那我们先进去了。”
“嗯。”
“你办完事来找我们呗。”殷蕊又说了一句,眼睛弯了一下。她这话说的不是什么正经语气,但也不是完全在开玩笑——半真半假的,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的想让苏尘翻窗进女子寮,还是单纯想逗他一下。
苏尘没有接这个话。
段薇在旁边轻轻拉了殷蕊一下,殷蕊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跟着段薇转身往南边走了。走出几步之后,殷蕊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街角不见了。段薇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走得干脆利落。
苏尘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门口那个守卫。
那守卫已经重新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的凭证呢?”他问。
苏尘摇了摇头。
“我不是参赛者,”他说,“我弟弟住在这边。”
那守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刚想说不行,苏尘已经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黑底银纹的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字——瀚。
那守卫接过腰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的目光在牌子上停了两拍,又抬头看了苏尘一眼,那个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现在是在重新确认面前这个人是谁。
“我是瀚北王世子,我弟弟参加了大比,我只是来看看他,一会儿就走。”
“……失礼了,世子殿下。”他把腰牌双手递了回来,声音低了几分,“敢问世子殿下弟弟是谁?”
“苏明远。”
“苏明远——”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找对应的脸,然后他点了点头,“他在二楼靠里的那间。走楼梯上去右转,走到头就到了。”
“谢了。”
苏尘把腰牌收回腰间,抬脚走了进去。铁兴跟在他身后,安凌也跟上了。那守卫看了一眼跟在苏尘后面的两个人,张了一下嘴像是想拦,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廊两边是一排排的房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小木牌写着房间号。有几间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都是各派弟子在聊天。走到走廊尽头,苏尘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谁呀?”
那声音苏尘很熟悉。
“是我。”
脚步声从屋里传过来,门被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脸来。
苏明远站在门后,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蓝色衣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才在屋里躺着。他看到苏尘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那种亮不是客套的意外,是真的高兴。
“哥?你怎么来了?”
苏尘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肩膀到腰板,在确认这个人有没有瘦了或者受了什么伤。
“来看看你,你信里说到凝元了?”
“那当然,”苏明远挺了一下腰板,话里带着一点得意,“先师说我这个进度在书院也算少见的了。”
苏尘看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没有拆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这里住的怎么样,能习惯吗?”
“还不错,”苏明远侧身让开,“哥你先进来坐。”
苏尘走了进去。屋里不算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包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支笔,旁边还有一盏油灯,灯芯有烧过的痕迹——昨晚大概看书看到了很晚。苏明远这个人的习惯从这间屋子就看得出来:不乱,但也算不上多讲究,就是刚好能住人的程度。
铁兴和安凌也跟了进来。铁兴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眼屋里的椅子,然后很自然地坐了下去。安凌靠在墙边,没有坐。
苏明远看了铁兴和安凌一眼,又看向苏尘。
“这两位是?”
“朋友,”苏尘说,“铁兴,安凌。”
苏明远点了一下头就当是认识了。他的目光在铁兴身上停了一下——铁兴这个人看着就是铸器师的样子,手上都是茧,衣服上沾着金属粉末——然后他又看了安凌一眼,安凌靠在墙边,目光随意地扫着屋里的摆设,不像在观察什么,就是闲着没事到处看看的样子。
苏明远没有多问,他刚想跟苏尘说点什么,走廊那边就传来脚步声。那个脚步声不急不缓,听得出走路的人不赶时间。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明远?”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年纪大了但语调沉稳的味道。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人头发花白,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面容清癯,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苏明远身上,然后很自然地扫过屋里站着的几个人,最后落在苏尘身上。
苏明远看到来人,立刻站直了一些,连刚才那副见到哥哥的放松劲儿都收了几分。
“先师,”他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您怎么来了,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哥。”
他的目光又转向苏尘,补了一句:“哥,这是先师,苍梧书院的季先师。我在书院都是先师带着的。”
苏尘看了季太白一眼。
这人刚刚才见过,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包打听已经告诉苏尘他是什么境界——归真境圆满,离第九境只差一步,江湖上传他是最接近四绝的人之一。但站在面前的时候,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书院先生。没有什么凌厉的气场,没有什么让人紧张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就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了大半辈子书的先生。
苏尘甚至注意到季太白的手指——不是常年握剑的人那种有茧的手,而是握着笔杆子磨出来的那种。苍梧书院以文入道,果然是半点不假。
苏尘抱了一下拳。
“久仰了。家弟在书院,多亏季先师照顾了。”
季太白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带着一点微笑。
“世子不必客气。明远这孩子自己争气,我倒是没费什么心。”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拍。那一拍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够他把面前这个人看清楚。他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让苏尘觉得——这个人大概已经看出了一些东西。苏尘的血气修为也好,他身上的东西也好,这个人可能都在那一拍里看明白了。但季太白没有点破,只是收回了目光。
“世子也是来看明远?”季太白问。
“嗯,”苏尘说,“来看他过的怎么样,一会儿就走。”
季太白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他转向苏明远,说了句“下午过来找我,大比的安排跟你说一声”,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铁兴从椅子上站起来,等季太白走远了,才开口说了一句。
“这就是那位季先师?看着不怎么像八大掌门之一啊——一点架子都没有。”
苏尘没有接这个话。
“走了,”他说,“让明远休息吧。”
苏明远送到门口,又拉着苏尘的袖子说了一句。
“哥,你们住哪?我回头去找你们。”
“还没定,”苏尘说,“回头再说吧。”
“那行,”苏明远说,“你到时候记得来看我的比赛啊。”
苏尘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从苏明远屋里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铁兴随口问了一句。
“我们晚上住哪?客栈全满了,咱总不能睡街上吧。”
“到时候再说,”苏尘说,脚步没有停,“先出去。”
三个人从男子寮出来,刚走到门口,苏尘的步子就顿了一下。
寮房外面不远处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不太起眼的深色衣裳,靠在墙根,眼睛半睁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焦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墙根底下蹭阴凉休息的人。
但他蹲的位置很有讲究——刚好能看见男子寮的出口,又不会被寮房门口的人注意到。
晏寥。
苏尘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晏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之类的话。他只是慢吞吞地换了一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用那种半睡不醒的语气说了一句。
“巧啊。”
苏尘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来参加大比,”晏寥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来嫌太麻烦,不想来,师父非拖着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从墙根站起来,拍了一下屁股上的灰,动作随随便便的。
铁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
“这又是谁?”铁兴低声问。
“晏寥,溟夜幽府的。”苏尘说了一下名字,没有多解释。
铁兴上下打量了晏寥一眼,晏寥也看了他一眼。
苏尘刚想说什么,余光里看到一个人从街那边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来逛庙会一样,看到寮房门口的几个人时,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手里的扇子也合上了。
陆辞。
“苏尘?还有铁兴?”陆辞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意外和高兴,“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苏尘看了他一眼。
“我来找我弟弟,”苏尘说,“你呢?”
“我当然是来大比的,”陆辞说,把折扇合起来在手心敲了一下,“这时候来这里除了这个还会有其他理由吗?”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晏寥身上,然后又落回苏尘脸上。
“晏寥,溟夜幽府的,”苏尘说,然后又朝陆辞那边偏了一下头,“陆辞,天阙剑派的。”
陆辞看了晏寥一眼,目光里带了一点好奇。晏寥这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不爱说话的类型,所以他没有多客套,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溟夜幽府的弟子我倒是见过几个,不过你这位朋友倒是头一回见。”
晏寥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两个人的招呼打得简单利落,像是都知道对方不是那种需要寒暄半天的人。
苏尘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陆辞的肩膀,落在街那头走过来的人身上。
那人的步子不紧不慢,穿着一身黑衣,白发白胡子在午后阳光下格外显眼。
夜无咎。
他的目光隔着半条街就落在了这边——不是落在苏尘身上,也不是落在陆辞身上,而是直接落在了他的弟子身上。
夜无咎走到寮房门口,在晏寥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先看了晏寥一眼,又转向站在晏寥旁边的陆辞,目光在陆辞腰间的剑和手里的折扇上停了一拍,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寥儿,”夜无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掌门的威严,“都这时候了你不去报名,来这里做什么?”
晏寥抬眼看了他一眼。
“逛逛,”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半睡不醒的调子。
夜无咎没有接他这个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陆辞身上。
“这位是?”
陆辞上前一步,抱了一下拳,语气从容大方。
“在下天阙剑派,陆辞。”
夜无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陆辞?”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陆远山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陆辞说,语气不卑不亢。
夜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陆辞和晏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转向晏寥,声音沉了一分。
“寥儿,你怎么和天阙的人走得这么近?”
晏寥没有说话。
夜无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压着的东西,克制不住的不满从话里漏了出来:“你厉师兄的事,难道忘了。要不是他天阙剑派你厉师兄也不会做那种傻事。”
晏寥听他说完,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他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懒,但话里的意思没有退让。
“厉师兄的事,他是自己技不如人、心理不行才偷东西,自己又承受不住内心煎熬选择自杀。跟天阙的人又没什么关系。”
夜无咎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这逆徒——”他的声音提了一分,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苏尘在这时候开口了。
“夜府主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插在夜无咎和晏寥之间,不重不轻,像一张挡板把两个人的话隔开了。
夜无咎的目光转向苏尘。
“在下苏尘,”苏尘说,语气平缓,“瀚北王世子。”
夜无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没有料到面前这个年轻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话。他上下看了苏尘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重新估量的意思——瀚北王家的世子,皇族。
苏尘继续说,语气平缓:“晏寥和陆辞都是我的朋友。刚才是我先跟他们打招呼的,凑巧遇上了。”
夜无咎听了这句话,沉默了一息。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看了陆辞一眼,又看了晏寥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回苏尘身上。
“……既然是世子的朋友,老夫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寥儿当时回来都和我说了,他能和世子交朋友,是我溟夜的荣幸。”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老夫还是要提醒世子一句——交朋友,还是得慎重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苏尘回话,朝晏寥抬了一下下巴。
“寥儿,走了。”
晏寥看了苏尘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思——像是无奈,又像是谢谢他不帮腔也不站队。他没有说话,慢吞吞地跟在了夜无咎身后,往街那头走去。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他们走远了,陆辞在旁边收起了扇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夜府主,看得出来对我天阙心有不满啊。”
苏尘没有接话。
陆辞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过你刚才那话接得挺快的。你不怕他回头也记你一笔?”
苏尘摇了摇头。
“他不会。毕竟我没有得罪过他,他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而且和瀚北王府为敌对他溟夜也没有好处。”
陆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若有所思的味道,但也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他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风。
“行吧,”他说,“那我先走了,还得去报名。回头大比的时候再说。”
“嗯。”
陆辞朝苏尘挥了一下手,又朝铁兴和安凌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报名楼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从容,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跟寮房门口那些等着比赛的紧张弟子比起来,他更像是一个来凌霄镇度假的。
苏尘站在男子寮门口,看着陆辞走远。
然后他收回目光,正打算转身往街口走去时。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殿下——请留步。”
那个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
苏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门口那个守卫快步走了过来,脚步比刚才在门口站岗的时候快了不少。他在苏尘面前停下,微微喘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姿态整了整,语气恭敬了不少。
“世子殿下,镇长有请。烦请随我去一趟镇务堂。”
苏尘看了他一眼。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