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暗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刚好够看清屋里的轮廓——桌子在窗边,椅子靠墙,柜子在角落,地铺上的被子叠了一半,露出一个角。
安凌的声音从床上传了下来。
“诶,苏尘。”
苏尘没有睁开眼。他躺在地铺上,地板有些硬,肩胛骨那里一直顶着一道木板缝的棱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虫鸣从窗外传来,一声接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又怎么了?”
“没事,”安凌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就是睡不着。聊两句?”
苏尘没接话。
安凌就当他是默许了。
“说起来,”她说,“你之前说你是检察官对吧。你在那边活到多大,结婚没有?”
苏尘睁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这个问题来得不算突然——她早晚会问的。他沉默了几息。
“……二十五。结了。”
“哦。”
安凌的尾音拖了一下。然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虫鸣声填补了这个空隙。
苏尘在黑暗中躺着。他没有转头去看她的方向,但能感觉到她没有翻回去,还侧躺着面朝他这个方向。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斑。
“你呢?”他问,“你说你是个工程师?”
“是军工研究所所长。”安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可活得挺久,快六十了。”
苏尘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是这个数字。
“那你结婚了吗?”他问。
“那当然结了。”安凌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不是刻意放轻的那种,是自然而然的就下去了。“不过我老婆在我死之前就走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顿了一下。苏尘没有马上接话,他在等她说下一句,或者等她把话题转开。
她没有转开。
“……那你没再婚?”苏尘问。
“没有。”安凌说,“都年纪一大把了,孩子们也大了。而且我很爱我老婆的,也就没那个想法了。”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她在说别人的事。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苏尘听得出来——不是不难过,是时间久了,难过沉到底了,平时搅不上来。
他停了一下。
“孩子们呢?”
这话问出口了他才觉得可能不该问。但安凌没有在意。
“一儿一女,”她说,“我走的时候女儿刚结婚不久,儿子还在读大学。”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是在想什么。
“那小子读书不太行,”她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提起儿子时才有的那种味道,“但动手能力强,从小就喜欢拆东西再装回去。他妈老说他跟我一个德性。我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套完整的工具,全套的,从最小的螺丝刀到大号扳手,一把不落。”
苏尘没有接话。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他躺在床上,听着安凌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下来。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不见了,换了一种很淡的柔软,那是翻到旧照片时才会有的语气。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月光在天花板上那个光斑慢慢移了一寸的位置。
然后安凌又开口了。
“话说,你之前直接就告诉我你是瀚北王世子,却从来都没问过我是哪来的。”
苏尘沉默了一息。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
安凌没有马上接话。窗外的虫鸣不急不慢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其实我——”她停了一下,“不,应该说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她父亲就是现在千机门的门主。”
苏尘没有说话。他等着。
“他到四十好几都没有孩子,”安凌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就是原主,还体弱多病。要不是我来了,估计就绝后了。我来了之后身体有点好转就开始锻炼,总算是能维持生活了。也就是因为这样,老爷子对我还算不错。”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然后语气变了一点。
“不过老有一个让我头疼的问题。”
“什么?”
“老爷子老是想给我相亲。”
苏尘沉默了一瞬,然后明白了。一个快六十岁的灵魂,有过妻子有过家庭,现在被塞在一个十几岁姑娘的身体里,被亲爹催着相亲嫁人。这份尴尬大概跟被人按着头喝自己不喜欢的酒差不多,而且那酒还得天天喝。
安凌见他不说话,自己先笑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这身体才十几岁,老爷子急得跟什么似的,生怕我嫁不出去。”她叹了口气,“每次回去都要见什么王家公子李家少爷的,烦得很。一群人坐在大厅里,我跟他们隔着茶桌面对面坐着,老爷子在旁边介绍说这是他家小女,我脸上还得端着笑。”
苏尘想了想:“那你别回去就是了。”
“说得轻巧,”安凌说,“那是我爹。他给我写信我不回,他能派管家出来抓人。上次在榆林镇你们见我那回——就是被赌坊追债那一次——其实也不全是赌坊的事,也有不想回去相亲的原因。”
“所以你才一直在外面跑?”
“对啊,”安凌说,“能拖一天是一天,在外面自在些。回了千机城就是大小姐——穿什么、吃什么、见什么人,全都有人替你想好了,你只管照着做。我在那边活了大半辈子没让人管过,到这边反倒被人管上了。”
她又补了一句:“你是没试过——早上起来丫鬟已经把今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了,连出门走哪条路都有人给你安排好,说是那条路干净。”
苏尘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种无奈——不是矫情,是真的不习惯。
她又说:“所以我就跑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嘲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个笑话。但苏尘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虫鸣不急不慢地响着。
——
第二天早上,苏尘醒来的时候安凌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衣服已经穿好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就是那种不求好看只求不挡脸的程度,几缕碎发落在耳侧,也没去管它。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像是一个普通少年刚起床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昨天晚上聊过那些话。
苏尘从地上爬起来。地板睡得确实硬,起来的时候肩膀和后背都有些酸,他活动了一下肩,把薄被叠好放回柜子里,拍了拍衣摆。
“今天去哪?”安凌问。
“出去转转。”
“行。”
苏尘弯下腰,把地铺的薄被叠好放进柜子里。他在屋里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地板睡得有些硬,肩背的位置还有一点酸,但不算严重,活动两下就散了。
两个人出了房间。走廊里没什么人,山庄的院子也安静着。早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斜斜地照在青砖地上,院子里的假山有一半在亮处一半在阴影里,边上的水渠还在淌着,水流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听起来特别清楚。
路过隔壁的时候,铁兴的房门还关着。
门缝里传出一阵不轻不重的鼾声,听着睡得正沉,一时半会儿不会起来的样子。安凌朝那扇门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还在睡?”
“嗯。”
苏尘没有去敲门,收回目光,朝院子外面走去。
走出山庄大门的时候,早上的空气迎面扑来。有一种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带着露水的潮气。凌霄峰的山壁就在山庄后面立着,早晨的阳光照在山壁上,把那些岩石的棱角和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峰顶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还没散完,像一条纱巾挂在那里。
苏尘站在门口停了一拍,往山上看了一眼,然后走下台阶。
凌霄镇比昨天热闹了不少。街上的人流明显比昨天多了很多。
主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有穿着各门派制服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走着,背上背着剑或刀,边走边说着话,有的人在讨论昨晚住得怎么样、有的人在问报名的地方怎么走。有背着行囊赶路的散修,步子匆匆,像是刚赶到的样子。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吆喝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就是很热闹。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苏尘扫了一眼街上的情况,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没什么特别着急的事。安凌跟在他旁边,目光也在四处扫着——她的目光在几个兵器摊上多停了几次,又看了看一个卖铁皮假兽的铺子,但没有走过去细看。
街上的人流推着他们往前走,时走时停。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苏尘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苏尘!”
声音不大,但中气足,隔着街上的人声也听得清楚。
苏尘回过头。陆辞正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这边走。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裳,个头不算高,脸圆圆的,一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那女孩站在陆辞旁边,没有躲在他身后,而是大大方方地站着,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正打量着苏尘。
陆辞走到苏尘面前,先笑了一下。
“还真巧,”他说,“我正想着这几天能不能碰上你,结果就在街上遇着了。”
苏尘点了一下头:“巧。”
陆辞侧过身,朝那女孩抬了抬下巴:“这位是我妹妹。”
那女孩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苏尘一眼——那种打量不是审视,纯粹是好奇,像看到什么新鲜东西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模样。
“你就是我哥说的苏尘?”她说,声音脆脆的,像一把撒出去的小石子,听着就让人精神一振,“我叫陆念溪。”
苏尘点了一下头:“苏尘。”
陆念溪又看了他一眼,在等他多说两句什么。但苏尘没说。她也不在意,自己就接上了:“我哥说过你的事,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是世子却不纨绔。”
苏尘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在旁边摸了摸鼻子,没有解释。
“还好,”苏尘说,“你哥过奖了。”
陆念溪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她的笑是很不设防的那种,像是心里想笑脸上自然就跟上了,不用收着。笑完之后她又偏过头看了安凌一眼——她注意到了苏尘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位是?”她问。
“我朋友,”苏尘说,“安凌。”
安凌朝陆念溪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陆念溪也没多问,又把注意力转回苏尘身上。
“你也是来参加大比的?”她问。
“不是,”苏尘说,“我无门无派,没资格参加,我是来看我弟弟参赛。”
“你弟弟?”陆念溪来了兴趣,“叫什么名字?什么门派的?”
“苏明远,”苏尘说,“苍梧书院的。”
陆念溪眼睛亮了一下:“苍梧书院?那不就是季先师的弟子?”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陆念溪也没有追问,她就是随口问问,又上下看了苏尘一眼,拿他跟陆辞描述过的样子对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陆辞在旁边等她们说完了,才开口问:“对了,你现在住哪?”
“凌霄山庄,”苏尘说,“就在凌霄峰底下,镇长给安排的。”
陆辞挑了挑眉:“镇长给你安排的?那待遇不错啊。我们住的还是寮房那边,挺小一间。你那边怎么样?”
“凑合住。”苏尘说。
陆辞想了想,把话头转到正题上:“大比还有半个月才开始,这半个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这几天结个伴,一起在镇上转转?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吧?”
苏尘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辞说,“明天这边汇合。”
“好。明天见。”
陆辞又看了苏尘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想了想又没说出口。他朝苏尘摆了摆手,“那走了啊。”然后带着陆念溪转身走了。陆念溪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尘一眼,然后偏过头跟陆辞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街上的嘈杂听不清内容。两个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安凌站在苏尘旁边,看着那兄妹俩的背影混进人群里不见了,才开口。
“那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
安凌摊了摊手:“随口一说。”
苏尘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街那头走。安凌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穿过一群刚到的散修。凌霄镇的街道在上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热闹,人潮来来往往的,有说有笑。
又走了一段,苏尘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路边围了几个人,正在看一张贴在新漆的墙上的告示。苏尘扫了一眼——是宗门大比的赛程安排,写着地阶先赛三天、预赛选八强、然后轮到天阶一样的流程,还有一张报名截止日期的通知。
安凌也看了一眼。
“你要是报名的话,能排第几?”她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苏尘说,“也不感兴趣。”
又走了几步,苏尘看到前面有两个人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是段薇和殷蕊。
殷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目光在街边的摊子上扫来扫去的,像在找什么新鲜的东西看。段薇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腰侧挂着她那柄霜断。
殷蕊先看到了苏尘。
“夫君!”
她叫了一声,步子快了几分,几步就到了苏尘面前。段薇也跟着加快了脚步,走到殷蕊旁边停了下来,叫了一声:“夫君。”
苏尘点了一下头。
“你们怎么在这?”
“出来逛逛啊,”殷蕊说。她站在苏尘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不知道是买了什么。她上下看了苏尘一眼,“倒是你,住哪呢?昨天安顿下来也不见你人影,我和段薇在寮房那边待了一下午,也没见谁来递个话。”
“凌霄山庄,”苏尘说,“在凌霄峰底下,镇长给安排的。”
殷蕊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又惊讶又调侃的调子:“行啊,一入住就是山庄,比我们那个挤得转身都费劲的寮房宽敞多了吧?”
“还行,”苏尘说,“也不算大,就一间客房,够住人。”
殷蕊啧了一声:“那你倒是来找我们啊。要不是今天出来碰上了,怕是得一直等你自己来。”
“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苏尘说。
殷蕊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真的生气,她就是嘴上过一下,说完就过去了。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一偏,落到了安凌身上。
“安凌也在啊。”
安凌点了一下头:“嗯,一起走走。”
殷蕊又把目光转回苏尘身上。
“诶,夫君,那不然我也不住寮房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子,“搬过去跟你住呗。”
苏尘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息,朝安凌偏了一下头,然后才开口。
“我和他挤一间房,”他说,“没空位了。”
殷蕊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
“你好歹也是个世子,就住一间房?”
“山庄是新盖的,”苏尘说,“住的也不只我们,还有其他达官显贵。镇长给我安排了俩间,一间大一间小,小点的铁兴住,我和安凌挤大的那间。”
殷蕊还要说什么,段薇在旁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别闹了。”段薇说,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殷蕊回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有再提搬过去的事。
段薇转头对苏尘开口道。
“不过殷蕊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好歹是夫君的夫人,夫君安顿好之后,最少也该派人通知我们一声。”
“……嗯,是我疏忽了。”
段薇点了点头,殷蕊这才满意了。她朝苏尘摆了摆手,“行吧,那我们先走了,夫君记得来找我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苏尘说了一句。
“别忘了啊!”
苏尘点了点头。
“记着呢。”他说。声音不大,但殷蕊听到了,脚步轻快地拐进了人群里。段薇跟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很快被街上的人潮吞没了。
苏尘收回目光。安凌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目送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才轻笑了一声。
苏尘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安凌说,嘴角还带着笑,“就觉得你这日子过得还挺热闹的。”
苏尘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
山庄内,铁兴的房间。
铁兴昨晚睡得晚,早上苏尘他们走的时候他还在睡,一直睡到了下午才醒。醒来之后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翻了翻那卷旧铸造图谱。
图谱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还带着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翻开的时候纸张有一种脆感,在手里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一般。但里面的图还清晰——一笔一画都不含糊,线条工整,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铁兴翻了两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看着图谱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图上的线条走,心里握住了一把锤子,一下一下跟着图纸的节奏落下去。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了。山庄的院子里安静得很,白天那些说话声、脚步声都没了,只剩下假山边上那条水渠还在细细地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那卷图谱的书脊上落了一小片亮色。
铁兴收好图谱站了起来,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苏尘和安凌那间房的灯已经灭了,门缝下面黑漆漆的,没有透出光来。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收回目光,拐过走廊的转角,从山庄的大门走了出去。
凌霄镇的晚上比白天冷清了不少。
白天的热闹散了。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赶路的,像是急着回住的地方。大部分的铺子也关了门,门口的木板已经上好了,插销一插,里面的灯一灭,整条街就像换了一张脸。
只有几家酒摊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布棚子底下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酒味和木炭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让人安心。
铁兴在镇上走了一阵。
他穿过了一条街,又拐了一个弯。
然后他找到了一家还开着的酒摊。
摊子不大,摆在两间铺子中间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布棚,下面放着三四张矮桌。桌面是粗糙的木板上刷了一层清漆,年头久了,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衫,正坐在棚子底下打着盹。
他的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了,听到脚步声才慢慢睁开眼,抬眼看了铁兴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确认他只有一个人。
铁兴在角落的位子坐了下来。矮凳是竹子做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摊主起身端了一壶酒过来,又拿了一只粗瓷碗,放在桌上。没有多问,没有搭话——摆摊的人见多了这种一个人来喝酒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他转身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去了。
铁兴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从壶嘴里落进碗里,在灯下泛着浑浊的光。
酒是普通的酒,颜色有些浑浊,入口有点涩,烈度也一般。但在这个镇上,能在这个点儿还喝到酒就算不错了。
铁兴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街面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发呆。
一个老人挑着空担子从街对面走过去,脚步声嗒嗒的,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铁兴看着那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慢慢消失,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到碗里的酒上。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白天睡觉的时候挺好。翻图谱的时候也挺好。一闲下来,有些东西自己就冒出来了,像水底的泥被搅了一下,混混沌沌地浮上来。
铁兴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铁兴把碗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碗。
第三碗酒倒下去的时候,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碗里打了一个小小的旋,然后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着。
碗里还剩大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脚步——那脚步声走到酒摊前面就停了下来。
铁兴没有立刻抬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抬起眼皮。
酒摊前面站了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锦袍。料子不错,深蓝色的绸面上绣着暗纹,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领口那里还缀着一枚玉扣。
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结实的人,站在那里不说话,目光不善。
那年轻人看着铁兴,先是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种打量猎物的味道。
“你就是铁兴?”
铁兴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酒杯放下来,往后靠了靠椅背。椅背是竹子做的,被他一靠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目光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像是兴趣不大。
“……有事?”
“没什么大事,”那年轻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摆出来的随意,说的像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就是听说你小子在百锻门的时候跟江师妹走得很近。我替方师兄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铁兴没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碗底的酒。酒液在碗底还剩浅浅一层,灯光照进去,映着他的手指的影子。
那年轻人见他这副反应,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没有再说话,朝身后摆了一下头。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迈步上前,一脚踹在铁兴面前的矮桌上。
桌面猛地一震,酒壶倒了,酒液泼了出来,顺着桌面淌下,滴在铁兴的裤腿上。粗瓷碗翻了个个儿,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酒摊周围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摊主早就不敢抬头了,缩在后面,大气不敢出。街面上偶尔有人走过,看到这边的情形,脚步快了几分,绕到对面去了。
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路过的时候随口搭了一句话。
“呦,老板,你这酒摊的酒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