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的夜里。
苏尘躺在地铺上,听到铁兴那间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他翻身起来,推门出去,看到铁兴的背影正往院门外走。
这么晚了,去哪?
他跟了上去。
隔着两条巷子的距离,他看到铁兴在镇上一家酒摊的角落里坐了下来。摊子不大,布棚下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几张歪歪扭扭的矮桌。铁兴要了一壶酒,一个人倒着喝。
苏尘翻身上了对街一座二层楼的屋顶,站在屋脊上看着。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进了酒摊。
领头那个穿着浅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傲气。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进了摊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铁兴身上,然后走了过去。
紧接着,灰衣汉子也走进了酒摊。他没有走到铁兴那桌,在布棚边上蹲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苏尘看了那个灰衣汉子一眼,然后把注意力放回那三个人身上。
领头那个在铁兴对面坐了下来。铁兴没有抬头,端碗喝酒。一个人伸手抓住铁兴胸口的衣襟,把他从凳子上拽了起来。铁兴被拽起来的时候撞到了后面的木柱,发出一声闷响。
苏尘的手按上了不换的刀柄。
就在这时——
他注意到那个灰衣汉子。灰衣汉子蹲在布棚边上,没有看铁兴那边,而是偏过头,朝苏尘站着的屋顶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很轻,很短,像是说:别下来。
苏尘按在刀柄上的手停住了。他看了那个灰衣汉子一眼——这人从进酒摊到现在,没有往苏尘的方向看过一次,但他知道苏尘在那里。而且他的意思很清楚:别插手。
苏尘松开了刀柄。他选择先静观其变。
铁兴被打了一拳——砸在左肋上,闷响隔着半条街传过来。铁兴的身体歪了一下,膝盖撞上旁边的矮桌,整张桌子翻了过去,粗瓷碗摔碎了一地。然后他被人踹倒在地。有一只脚踩在了他背上,他趴在地上,手在碎瓷片里撑着,想撑起来。
苏尘的刀拔出了一寸。他准备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
“行了。”
那个声音不大,在夜里却很清晰。灰衣汉子从布棚边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快步走过去,只是站起来,然后跨了几步,像普通走路一样走到了那三个人的面前。领头那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转过头来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来——灰衣汉子伸手,捏住了他胸前的玉扣,轻轻一扯。那枚玉扣离开了锦袍,落在他手心里。
他看了一眼那枚玉扣,又扔了回去。
那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扯开的领口,又抬头看了灰衣汉子一眼。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两个打手跟在他身后。
灰衣汉子没有看他们走远的方向。他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铁兴。
他站起来后跟酒摊老板要了酒,又对铁兴说了什么。
灰衣汉子提着酒瓮,转身走出了布棚。铁兴也跟了上去。
苏尘站在屋顶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巷子,然后往凌霄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跟太近。他等那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从屋顶上翻下来,远远地缀在后面。
他们穿过主街,拐了几条巷子,最后走上了一条往凌霄峰方向去的小路。路越走越僻静,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苏尘一边跟一边留意周围的地形。凌霄峰脚下这一带他没怎么来过,他记了一下沿途的路标——一棵歪脖子的老树、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大石头、一条干涸的溪沟。他把这些标记记在脑子里,然后继续跟着。
那两个人最后在凌霄峰脚下一片石堆附近停了下来。灰衣汉子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把酒瓮放在脚边。铁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没说几句话,灰衣汉子倒了两碗酒,递了一碗给铁兴。
苏尘没有靠太近。他在周围转了一圈,找了一处能看清石堆全貌的位置——崖山。崖山在凌霄峰的侧面,中间隔着一道深沟,但站在上面能把石堆那边看得清清楚楚。他摸黑爬了上去,在崖山上找了一处地方蹲了下来。
从那里看下去,石堆那边的两个人就在月光下坐着喝酒。
苏尘蹲在崖山上,就这么看着。
——
这十天苏尘的白天和夜里,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白天他在凌霄镇上要么和陆辞晏寥闲逛,要么和殷蕊段薇吃东西看热闹。安凌有时在有时不在——她更喜欢自己一个人满镇子转悠,看稀奇玩意儿。陆念溪和温小草有时候也会加入进来,一群人在街上走,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来凌霄镇凑热闹的年轻人没有两样。
有一回苏尘和陆辞在街上走,苏尘开口问他之前要找的人找到了吗?陆辞看着苏尘摇了摇头,苏尘又问,所以那人是谁?值得你找这么久。陆辞沉默了一会只是对他说了句,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一切。苏尘看着他,没再多问,只是说了句,毕竟你也帮过我,如果到时有需要的话,和我说一声。陆辞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只说了一个字,好。
晏寥偶尔也会在街上遇到。他永远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走两步就找个地方歇一会儿。有一天下午晏寥离开不久后,苏尘一个人在茶摊坐着,温小草跑过来找他,说找不到晏寥师兄,问他知不知道去哪了。苏尘给她指了路,她道了谢就跑了。苏尘看着她追着晏寥离开的方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晚上等凌霄山庄安静下来以后,他就会偷偷跟着铁兴出门,绕过镇上亮着灯火的街巷,沿着凌霄峰脚下那条小路摸到崖山上去,在观察点一蹲就是大半宿,看着铁兴走到石堆那边,看着灰衣汉子坐在石头上,看着汉子指导铁兴练功。
期间段薇问过他一次,最近夜里是不是没怎么睡好。苏尘随口说了一句认床,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每天都是这样。
头几天没什么特别的。铁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然后就不动了。灰衣汉子偶尔说两句,更多的时候就是坐着看月亮。
到第七天晚上的时候,有一件异常情况发生了。
那天夜里月亮格外亮,几乎满月。月光从天上洒下来,把凌霄峰的山壁照得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夜风比前几天小,树梢几乎不动,四野安静得只剩虫鸣,偶尔从远处的寮房方向传来一两声人语,但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了。
苏尘照常在崖山的观察位置上,看着石堆那边。灰衣汉子今晚没有喝酒——他盘腿坐在石头上,双手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铁兴坐在他对面,也是一样的坐姿,脊背比平时挺得直。
苏尘看着他们。今晚的气氛不太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
铁兴身边那一圈的月光开始扭曲了。不是变暗也不是变亮——是光线在铁兴身周那一片范围内微微偏折,像是空气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那种扭曲的范围不大,刚好罩住了铁兴整个人。隔着这么远,苏尘能清楚地看到铁兴的轮廓在那个罩子里微微发虚。
苏尘的瞳孔缩了一下。
修炼者引气入体时,周围的气会出现类似的扰动。
然后苏尘感觉到了。有一股极淡的气,正从铁兴周围那一圈扭曲的光线中渗出来,被铁兴吸入身体里。那种气的质感他很熟悉。
这是——玄气?
铁兴把月光转化成了玄气?
苏尘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白而冷,和以前任何一个月夜都一样。
难道……?
他就这么看着月亮,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又好像多出了更多的疑问。
——
时间回到现在。
灰衣汉子对苏尘笑了一声。
“嚯,小子,还挺聪明的嘛。”
许长风转过身来面对苏尘。月光照在他脸上,皮肤被风吹日晒磨得有些粗糙,一笑起来眼角就显出了纹路。
“之前我还搞不清楚前辈你为何这个年纪就能到达问道境——”苏尘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一下崖下的铁兴,“不过通过这几日的观察算是明白了一些事情。”
许长风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把手揣进腰带里,点了一下头。
“嗯,你小子也算有点慧根。”他偏了一下头,往崖下铁兴的方向看了一眼,“底下那小子是你什么人?”
“朋友。”
许长风听完,没有马上回应。他偏过头,往崖下又看了一眼,月光把他半边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浅边。他慢慢地转回来,目光落在苏尘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调侃还是认真的神情。
“朋友?只是朋友你会大半夜跟着?一跟跟好几天?”
苏尘沉默。
许长风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他没有追问,把揣在腰带里的手抽出来,随意地摆了摆。
“也罢,这是你们的事。”
苏尘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前辈这是打算收铁兴为徒?”
许长风听到这个问题,哦了一声,像是有点意外。
“原来那小子叫铁兴啊。我倒是忘了问他名字了。”他往崖下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收徒谈不上。既然碰上了,那也算是一种机缘吧。至于那小子之后能练成什么样,那也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沉默了几息。
“前辈是否知道——为何月光在前辈的功法下,能转化成玄气?”
许长风听到这个问题,看了他一眼。那个停顿比之前稍微长了一点点,像是这个问题让他想了一下。
“那我倒是不知道。”
他说得干脆。他拍了拍身边银白色狼的狼头,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这功法也是我偶然获得的。我在年轻时救了它——是它带我找到那功法的。”
苏尘看着那匹狼,又看了一眼许长风。那匹银白色的狼蹲坐在许长风身后,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月光照在它银白色的毛皮上,泛着像水银一样的光泽。苏尘注意到那匹狼的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又像是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苏尘没有接话。
许长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带着兴致的打量。
“小子,你知道是为何?”
苏尘还是沉默。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平台上安静了几息。那匹银白色的狼动了一下耳朵,头微微偏了偏。夜风从山沟里灌上来,吹动许长风衣摆的下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长风看着他,没有催促。等了几息,才把手从狼脖子上放了下来。
“也罢。反正我也不关心。我只需要知道这功法能让我变强就行。”
他翻身上了狼背。
“小子,还有底下那个小子——咱们后会有期了。”
他拍了拍狼的脖子,正要离开,然后又偏过头来,像是刚想起来什么。
“对了,还不知道你小子叫什么。”
苏尘看着他的眼睛。
“苏尘。”
许长风听完,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嗯,苏尘是吗?”
他没有再多说,轻轻拍了一下狼脖子。那匹银白色的巨狼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平台边缘,纵身一跃——跳进了月光照不到的夜色中。苏尘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到那匹银白色的身影在山壁间的阴影里闪了一下,然后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苏尘站在平台上,没有立刻离开。夜风吹过来,带着山壁上苔藓和泥土的气息。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了一层更深的墨蓝色。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偏西的月亮,那轮月亮仍旧挂在天上,明亮却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