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意外交情（下）
习武之人，精神内敛；行伍出身，杀气盈身。惊诧焦急之下，隋坡那裂着嗓子的一声闷吼，直震得屋上瓦片缝隙积累的灰尘簌簌落下。朝前迈出的半步，更是将屋内三合土硬地踏出了个小半寸深浅的凹坑。
再又后退半步，凌宇耳听着隋坡口中说出‘四爷爷’称呼，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分：“隋爷，您家里那位四爷爷，是不是身量跟您差不多高矮，浑身精瘦，右边眉毛中间还夹着一颗小痣？”
眼睛惊诧之色更重，隋坡用力摇了摇头：“对！可也不对——我四爷爷当年在廊坊号称一扇门，那身量走街面上都能挡住半条街......”
话说半截，隋坡豁然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一扇门瘦成了一根筋，这里头是遭了多少磋磨为难？！你在哪儿见着我四爷爷的？家里那点玩意非长子不传，怎么就能教给了你，还......”
不等裴圩把话说完，凌宇已然抢先应道：“隋爷，您是不是觉着我耍弄的这几下子不伦不类，只有个大概齐的架势，可骨子里的真东西是一点没有？”
重重点了点头，隋坡盯着凌宇的眼睛喝道：“把话说明白了，姓隋的承您个人情。日后您有个用得着我的地方，姓隋的能替您豁出去这一百来斤。可要说不明白......虽说是庄稼把式，可到底是姓隋，我得替家里拿回来！”
左右看看屋里简单到了极处的陈设，凌宇压根也找不出个像样的物件替代，只能顺手抓过了桌上搁着的一个落灰的茶碗：“隋爷，甭管您是觉着我把话说明白了，还是要把我知道的这几下子功架收回去，您且先等我练完。”
也都不管隋坡是否首肯，凌宇用右手两根手指捏着茶碗碗沿儿，横竖左右上下前后慢悠悠舞弄了一番，再又轻轻把茶碗朝着桌上一扔。
也都不知凌宇扔出去这茶碗时用了怎样巧劲儿，茶碗眼看着是平平落到了桌面上，但却又骤然蹦跶了起来，立在桌面上陀螺般咕噜噜转了足有半支烟卷的功夫，这才重又跌扑到了桌上。
双手一摊，脖子微仰，凌宇一双眼睛压根也不去看离自己近在咫尺的隋坡，却是望向了头顶瓦片：“隋爷，我见着您四爷爷的时候，怹老人家已然奔了古来稀的年纪，也着实是叫人磋磨了好几十年，身子骨也当真顶不住了。方才在您跟前耍弄的那几下，就是您四爷爷临走之前教给我的。怹老人家也明白跟我说了，不知道隋家功架当真来由，我就是照着练，那也就是个玩闹，说破天了也只能叫身子骨结实些许。”
微微喘了口气，凌宇依旧不看隋坡脸上神色，只是摆出一副任打任杀的摸样，继续说了下去：“照着怹老人家的说法，日后要有机缘巧合，当真撞见了廊坊隋家的正主儿，必定要把这几下子当面耍弄出来。旁人看不明白，隋家人一眼门清，也就算是报答了怹老人家传我这几手功架的恩情。”
双拳捏得咯咯作响，隋坡闷声低吼道：“是谁朝我四爷爷下的手？！”
微微摇了摇头，凌宇应声说道：“怹老人家没说！这要不是见着您在我身上使唤圣僧扫塔的的功架，我也不知道您是隋家门里人物。应了怹老人家的事儿，我得办到。以往您身边都有旁人，唯独今儿清净。怹老人家还有句话，说是只有隋家人才能明白说的是什么——横七竖八一颗柳，破马张飞半盏灯。雨天鞋袜不沾泥，日头打从顶上出！”
深吸一口气，隋坡飞快追问道：“还有两句呢？！”
微微低头，凌宇这才正眼看向了隋坡：“怹老人家还真算准了——要听了这四句就不问的，那估摸着就不是正根儿的隋家子弟，后头两句当真的话也就不用说了——宣武门外城隍庙，判官笔上见高低。”
长出一口气，隋坡浑身绷着的劲儿骤然间全都松了下来。朝着凌宇一抱拳，隋坡闷着嗓门说道：“凌爷，您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您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言声！”
还没等凌宇开口答话，门外却是传来了清晰的弹指声。伴随着隋坡扭身打开门扇，李小一个跨步走进门来，低沉着嗓门朝凌宇说道：“明儿子时，还来这儿，领路摘窑！”
答应一声，凌宇看着李小大步走到桌边坐下，这才小心地朝着李小问道：“李爷，摘窑的时候......就咱仨，怕是人手不够吧？”
横了凌宇一眼，李小在条凳上坐得端端正正，一双眼睛却是闭了起来：“你问不着！”
叫李小一句话堵了回来，凌宇赶忙答应一声，却又再次小心开口：“李爷，我这儿还得跟您多句嘴——要是摘窑的人物里，全是您跟隋爷这样的硬手，利索倒是必定利索。可要想不惊扰了旁人，怕是.......”
眼睛一睁，原本摆出一副闭目养神摸样的李小眼中寒光一闪，冷着嗓门朝凌宇低喝道：“你拿不住？！”
双手揣在肚子前边，凌宇瞧着就像是个陪着小心伺候客人的店伙计：“李爷，我就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当真要做到万无一失......估摸着还得寻几个能办事儿的来帮手。”
冷着一张脸，李小就如同盯住了耗子的老猫一般，直愣愣看向了满脸陪着小心模样的凌宇：“寻来的人，干系可就都在你身上！”
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凌宇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朝着冷眼看向自己的李小说道：“李爷，但凡事儿上头出了纰漏，先前段公子能放我一条生路，如今也能抬手就捏死我！哪怕只奔着求个活命，我也得把这摘窑的事儿办妥当了！干系......我一肩挑了！”
嗤笑一声，李小也不多话，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走吧！明儿别误了卯，寻来的人更别出岔子！”
答应一声，凌宇迈步朝着店铺门外走去。伸手推开门扇，隋坡默不作声地看向了凌宇，却是把空出来的一只手竖在了胸前，朝着自个儿心窝位置伸出了个小拇指。
知道隋坡是在提点自己小心行事，凌宇感激地点了点头，低头走进了店铺外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的胡同中，直奔着濒临珠市口儿大街的苦水胡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