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暗访私查
但凡是在珠市口儿大街上伸手发财、卖力气求活的人物,操持完了一天营生手艺,歇宿安身的地界大都在道儿南。
也不是不想奔着道儿北那些个金碧辉煌的富贵所在栖身享受,实在是道儿北的那些奢豪所在全是销金窟。寻常过日子的哪怕是门前站个片刻,都觉着兜里那仨瓜俩枣难得撑起自个儿一股胆气,自然就只能灰溜溜打道回府,再告诉自己一句人各有命,这辈子就没有个富贵安乐的八字!
反倒是道儿南,比着道儿北该有的去处一样不少。虽说戏园子漏风、澡堂子飘雨,烂肉面里能吃出屎壳郎,铺盖卷内都养着走床虱,可到底也能叫人凑合安身歇盹。但凡是腰子里不宽裕的人物,也就全都奔了道儿南凑合。
就像是这苦水胡同,瞅着不过是十来丈深浅,三五尺宽窄,可过日子该有的各样买卖一应俱全,捎带手的还有两家门前挂着招幌的暗门子,一处虚掩院门、院外还戳着俩光棍的宝局。
也都不知道啥时候开的头儿,说是外路人进了四九城,大都扛不住四九城中皇气深厚,只能寻个四九城中水脉浑浊的地界栖身。等得把四九城中苦水喝顺了口舌、养熟了肠胃,这才能被四九城中皇气认同。
因此上,外路来四九城中求活的苦哈哈们,大都半信不疑地奔了苦水胡同栖身。哪怕是身上那几个大子儿,压根都给不起苦水胡同中一张大通铺过夜的价钱,好歹也得跟人央告、得一碗新汲出来的苦水喝将下去,方才能求个日后不悔、心安理得。
双手拢在了袖子里,凌宇勾头耷脑顺着胡同一路寻到个大酒缸门前。才刚伸手挑开门油渍麻花的厚实门帘,屋里一股子混着荤油、酒臭,烟卷、汗酸味道的热乎气,扑面撞到了凌宇鼻端,险些把凌宇冲了个跟头。
也都没等凌宇定睛朝着大酒缸内观瞧,屋里坐着的几个力巴打扮的中年人,已然扯着嗓门吆喝起来:“爷们,赶紧进来把帘子带上!”
“好容易存点儿热乎气,别放跑了呀!”
扭头深吸一口气,凌宇迈步进了大酒缸,先就冲着几个围在酒缸旁边、就着一盘没名堂的荤腥下酒解乏的力巴拱了拱手,这才转脸看向了站在木板柜台后头的掌柜:“劳您驾,来二斤热的,再切一盘杂碎。”
抬眼看了看凌宇面相,掌柜的伸手抓过个大号的烫酒锡壶,拿着酒吊子一边朝着锡壶里倒酒,一边扬声应道:“爷们海量啊!今儿有一腿羊肉,您不炒一盘儿?”
朝着掌柜的点了点头,凌宇走到柜台前,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大洋搁在了柜台上,轻轻朝着掌柜的推了过去:“借您宝地扫听个人,您多照应。”
再又抬眼朝着凌宇仔细看过一回,掌柜的抬手把已经装了两吊子酒的锡壶一歪,当着凌宇的面儿把锡壶里酒水倒进了脚底下一个阔口坛子里:“得!就冲您给的这价儿,我也不能给您喝上兑水的玩意。您忙您的,下酒菜一会儿就得!”
朝着掌柜的拱了拱手,凌宇扭身走到了大酒缸旁坐着的几个力巴身边:“几位爷们,咱并个桌儿?”
挪动身板,几名浑身汗酸味道的力巴挤挤挨挨,飞快给凌宇让出了个能挤进去身子的空挡。其中一名两鬓都已然斑白的力巴,更是压着嗓门朝凌宇说道:“这位小爷,今儿叫您破费了。”
眼见着几个力巴全都明白自个儿走的是并桌问路的门道,凌宇倒也正好省了客套寒暄、逗引话茬的功夫。才刚跟一群力巴挤着坐到大酒缸旁,一盘堆得冒尖的杂碎已然叫掌柜的端了上来。也就是几个力巴将那盘杂碎扫了有一半分量的功夫,油锅里爆香羊肉的滋味已然撞进鼻端,叫围拢在大酒缸旁的一众力巴喉头耸动、嗓子眼里都恨不能伸出手来。
朝着凌宇拱了拱手,两鬓斑白的力巴哑着嗓门说道:“平日里就指着这丁点儿荤腥、二两热酒顶着身子骨,小半年都难得见一回正经大荤,让小爷看笑话了。”
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凌宇低声应道:“富贵闲人用膳,自然蜻蜓点水。升米把柴人家,本该虎咽狼吞,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架势——借问您诸位一句,这苦水胡同里借住了有小三年的外路人物,是在哪儿歇铺?”
压根也不迟疑,两鬓斑白的力巴应声说道:“苦水胡同里外路人来来去去短住的不少,可一待就是小三年的,也就那么两三家。只不过......”
略一迟疑的档口,满满一盘葱爆羊肉已然叫掌柜的送了过来,捎带手的还有个硕大锡壶,里面烫得滚热的老酒没掺一滴凉水,酒香味自然赛过了一众力巴方才喝的兑水玩意。
使劲咽了口唾沫,两鬓斑白的力巴先伸着筷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压了压从喉头泛起的清水,这才朝着凌宇接茬说道:“小爷,虽说我们这些个卖力气换饭吃的苦哈哈,瞧不准个子丑寅卯。可这三家人做的吃饭营生,该都不是什么正路子上头的门道,身后边也都站着有人。”
也不去碰桌上的荤腥热酒,凌宇接口问道:“能叫您诸位都瞧出来他们身后站着人,可见得这些人物是在苦水胡同里露了脸?”
飞快点头,两鬓斑白的力巴手上筷子使唤得如同乳燕穿林,一张嘴更是片刻不休,无底洞般地把塞进嘴里的荤腥咽了下去,就连说话也都含混起来:“这倒没有。可但凡是外路来苦水胡同里歇铺的,最多三五天光景,就能有大概齐瞧明白了来路的光棍上门,多不多少不少的拿捏一回,日后也短不了隔三差五生借硬求。这三家当初也有光棍上门,可到末了......”
抄起酒杯,两鬓斑白的力巴用一口热酒冲下去噎在嗓子口的羊肉,很是舒坦地顺了口气:“那些个光棍也就去了那一回,过后再也没朝着那三家人张过嘴。今儿小爷您这么破费,我这儿也就跟您多絮叨几句——苦水胡同里住着的都是苦哈哈,任谁都能拿捏摆布。可架不住......一碟花生仁里边,总也能混俩石头子儿。一口咬下去,闹不好就得崩了牙!”
心知这已然上了岁数的力巴是在好心提点,凌宇轻轻一点头,手上轻轻一翻,一块大洋已经不轻不重地到了身边力巴的腿上:“这三家里头,有从关外来的人物么?”
低头朝着自己腿上扫过一眼,上了岁数的力巴跟拍苍蝇一般,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牢牢按住了那块大洋:“出门朝东一拐,门前墙边有个拴马环儿的就是!”
站起身子,凌宇刚想要照着那上了岁数的力巴指点前去寻人,大酒缸的门帘猛然间叫人掀了开来,一名冻得脸色发青的力巴一边搓着手朝大酒缸跟前凑合,一边朝着那上了岁数的力巴叫道:“今儿可是有热闹瞧了——见过有人上门砸明火,可上门抢青头子爷们的,倒是这辈子见过头一回!”
讶然看向了那刚进门的力巴,围拢在大酒缸周遭的一众力巴应声叫道:“哪儿的热闹?抢的谁家里的?”
“东边那大杂院,抢的是关外来的那户外路人!”
估摸着那撞进大酒缸里的力巴早看了半天热闹,实在是叫冻得熬不住了,这才撞进大酒缸里蹭一点热乎气。等得凌宇朝着嘈杂声传来的方向走到大杂院左近时,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渐渐散了开来。
瞥一眼大杂院叫踹得摇摇欲坠的门扇,再看看委顿在大杂院门口,两边脸颊红肿得都要发亮的蛇皮袋,凌宇倒也没急着上前询问,反倒是把双手朝着袖子里一拢,凑在了几个看热闹的闲人身边,压着嗓子哼道:“这热闹.....可够瞧的了!”
但凡是看热闹的人物,就没有几个不爱事后跟人添油加醋掰扯其中备细的。压根都没看明白是谁开口说的话,几个同样拢着袖子勾头耷脑顺着胡同溜达的闲人之中,顿时有人接上了话茬:“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当真都邪性了!大闺女长得俊俏招人眼馋,小小子生得白净,也他娘的遭人惦记!”
闲人之中,又有人接茬开口:“您几位没瞧见来的是谁?珠市口儿大街上的麻红俊麻二爷,百顺胡同像姑院里常客。我估摸着......这外路人家里的小小子,怕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实在是没辙的话,那还不能脚底抹油?”
“那也得能走得了啊?麻二爷手底下少说也有二三十号碎催把着这左近路径,今儿也都放了话——三天不把人捯饬明白了送过去,就等着挑筋断骨。敢有一个跑的,南城墙根儿底下水泡子,也都容得下那外路人一大家子!”
“我这儿见识浅,劳驾问您一句——这位麻二爷,到底是哪路的神仙呐?”
“哪路?朝着大了说,东方朔、白玉堂,窦尔敦、鼓上蚤是他。奔着小处论,三只手、摸宝儿,剪小绺、清混插,也都是他!”
黑咕隆咚的胡同里,一众闲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非凡,差不离都要忘了身上寒冷,谁也就都没察觉走着走着,最后边那人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