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调虎离山
寻一间没名目的小店儿,买几包便宜点心、两瓶寡淡老酒,顺道儿再叫胡同里拉小车卖羊头肉切了个荷叶包,凌宇俩手提溜着这些个零碎,就跟四九城中寻常力巴走亲访友一般,拖拉着脚步朝着大杂院走去。
也都不看委顿在大杂院门口、一脸呆滞模样的蛇皮袋,凌宇一脚跨过大杂院里那快要踩踏了的门槛,提着嗓门朝着院内叫人砸得稀烂的场面叫道:“三大爷,您在屋里么三大爷?院里是怎么了这是?遭了砸明火的?”
凌宇吆喝声入耳,原本委顿在地、一点精气神也都没有的蛇皮袋顿时眼睛一亮,捂着叫人扇得红肿发亮的脸颊,也是扭脸朝着大杂院里吆喝起来:“都还有点人心没有?遇事儿全朝着炕洞里躲,就拿我一个人搁门口顶雷——出来个能喘气的搀我一把呀?!”
一前一后两声吆喝,原本都还躲在各自屋里不敢露头的住户之中,已经有人小心翼翼从门缝、窗户里打量站在院门口的凌宇,想要认认这手里提着老酒、点心的人物,是不是自家少走动的亲戚?
而在大杂院中一间倒座房内,乍然间也亮起了灯火。不过是片刻功夫,在珠市口儿大街上跟凌宇打过照面的干瘦汉子,已经急匆匆打穿堂门里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与凌宇擦身而过,弯腰搀扶起了蛇皮袋。
口中雪雪呼痛,蛇皮袋在那干瘦汉子搀扶之下挣扎着站起了身子想要进院回屋。可也不知道是腿脚发软还是心头发悸,经过凌宇身边时脚底下一软,噗通跪到了凌宇身边。
猛一闪身,凌宇脸上全是害怕树叶打头的怯懦,惶惶然急声叫道:“我可没挨着您,这是您自个儿摔的,可是怪不到我身上!”
艰难地抬起头,蛇皮袋无力地冲着凌宇摆了摆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那干瘦汉子费力搀扶之下再次挣扎起身,朝着大杂院内走去。
照旧像是个寻亲访友的寻常人,凌宇不急不慢跟在了蛇皮袋身后朝着大杂院内走去。才进穿堂门,已然瞧见个抱臂拢袖、狗皮帽子罩头的光棍,歪眉斜眼地盯住了进院仨人,尤其是朝着凌宇多看了几眼:“干嘛呐干嘛呐?闷头兜脸就朝着里边撞丧?找谁来的?”
脚下一滞。凌宇弓着腰身,朝着那堵在穿堂门内的光棍应道:“您是管院儿的不是?我来寻我三大爷......”
也都不等凌宇把话说完,拢着袖子的光棍已然横眉立目地开口打断了凌宇的话头:“你家三大爷没个名儿?那这四九城里满街都是你家三大爷!”
像是平日里没少受街面上光棍磋磨,凌宇脸上全是怯懦畏缩摸样,说话的声音都细了几分:“我三大爷是......涿州易得章,这也有小一年没见着了......”
眼珠子咕噜噜乱转,堵门的光棍扫一眼凌宇手上提着的老酒、点心,尤其是那散发着荤香味道的荷叶包,顿时来了精神:“那我可算是找着正主儿了!涿州易得章欠我十块大洋,年头到年尾的都躲着我不见人。既然你是他家亲戚,那没得说——这账就该你头上了!”
仓皇退后两步,凌宇讶然叫道:“这......我三大爷.....哪儿就欠了账?怎么还能搁我头上了?”
眼睛一瞪,堵门的光棍肩膀一抖,把双手从拢着的袖管里抽了出来,伸着巴掌便朝凌宇抓了过去:“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更何况他还是你大爷,你身上就更有躲不开的干系——还账、留人,任你选一样!今儿要不把这事儿闹明白了,你可走不了!”
扎煞着胳膊,凌宇很是笨拙地闪躲着光棍伸手抓挠,脚底下已经退到了穿堂门外:“这事儿可找不到我身上,我就是他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哪儿就轮得上我替他还债......”
一把薅住了凌宇胸前衣襟,光棍恶狠狠地把脸凑到了凌宇跟前:“四九城里扫听扫听,该着麻二爷的账,有一个敢赖的?”
脚下连连后退,凌宇已然快要带着那把门的光棍退出大杂院外:“麻二爷.....麻二爷又是谁呀?我可也不认得呀......”
眼见着凌宇口口声声不知麻二爷何许人物,把门的混混愈发吃准了能拿捏凌宇:“小子,今儿就叫你见识见识麻二爷的厉害!跟我走.......”
拽着凌宇衣襟,把门的混混儿拉着凌宇就奔着门外黑漆漆的胡同钻,嘴里更是把麻二爷说成四九城中杀七个宰八个、生吞娃娃活劈阎王的豪横人物,手上更是抢先就把凌宇提着的两瓶老酒抓到了自己手中。
脚下跌扑,身上扭转,凌宇那模样像极了那莫名遭了天降祸殃、却依旧窝囊憋屈的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明明有一身扛活儿练出来的气力,却始终不敢朝着那拉拽着自己衣裳的光棍施展,只是一味叫屈讨饶。
眼见着胡同尽头都影影绰绰有了大街上昏黄路灯透来的灯光,拽着凌宇的光棍也都要折腾得没了气力。撒开抓着凌宇衣襟的巴掌,已然得了两瓶老酒的光棍,早恨不能凌宇能撂下手上物件撒腿就跑,眼下也只好屈尊提点起来:“小子,你可千万别打着扔了物件撒腿尥蹶子的主意!涿州易得章这笔账,今儿你可是还定了!身上没钱不打紧,把你卖煤窑里头去扛三年活儿,怎么都......”
话还没说完,凌宇已然把手中提着的点心、荤腥朝着地上一扔,抱着脑袋撒腿就跑,口中更是怪叫连连:“我三大爷该的账,您寻他去!可不干我事儿啊......”
嘴上呵斥,再加连连跺脚摆弄出个穷追不舍的动静,撕扯着凌宇走了好一会儿的光棍直等到凌宇跑得不见了影儿,方才得意洋洋地捡起了地上扔着的点心、荤腥,扭头朝着大杂院走去:“得!送上门的夜宵、白捞着的老酒,给个县太爷都不换!”
嘴上哼着直奔下三路的小曲儿,脚下走了个离楞歪斜,自觉沾了便宜的光棍压根也没瞧见,也就是方才跟凌宇撕扯拉拽的功夫,从倒座房的屋顶上钻出个人影,跟夜猫子似的钻进了浓厚如墨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