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奂回到府中的时候，谢胤也早已经回来了。看到神色凝重从外面进来的谢奂，谢胤脸上没有多少的惊讶之色，显然是知道他刚从何处回来。
“父亲。”谢奂沉着脸拱手见礼。
谢胤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又问道：“你这是刚从阿梧那里回来？”
谢奂点头说是，谢胤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谢奂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低垂的眼眸也豁地抬起，紧紧盯着谢胤沉声道：“阿梧说，父亲想让她和容王联姻？”
谢胤挑了挑眉，平静地注视着他道：“你觉得此事不妥？”
谢奂道：“父亲才刚与阿梧重逢，父女之情未叙就说这种事，难道您觉得很妥么？”
谢胤不紧不慢，“你的意思是，过几个月再说？”
谢奂沉声道：“父亲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阿梧从八岁起就离开了谢家，无论是谢家还是父亲，照顾教导过她多少？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何等重要？父亲要她为了谢家的利益去联姻，可曾为她的将来想过？也无怪比起谢家，她觉得申家人更像是她的亲人。”
提起申家，谢胤的眸光也沉了几分。
虽然谢梧并没有怎么跟他聊过申家的人和事，但他依然能够从她偶尔的言谈中察觉到，她对待申家和谢家的差别。
自己的亲生女儿，却更亲近毫无血缘关系的养父母家。即便谢胤不是什么重感情的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悦。
谢胤道：“容王身份尊贵，才貌双全，如今更是手握重兵，哪里配不上阿梧了？”
“阿梧若不愿意，便是最大的不配。”谢奂道。
“她亲口告诉你，她不愿意了？”谢胤问道。
谢奂哑口无言，沉默了半晌才道：“她说，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谢胤轻笑了一声，仿佛已经志在必得一般。
他打量了谢奂半晌，悠悠叹了口气，道：“奂儿，如果阿梧和你换换，为父或许不必担心英国公府的未来了。”
谢奂一怔，半晌才缓缓低下了头，“孩儿让父亲失望了。”
谢胤摇头道：“不，你没什么不好的，若是太平之世，为父相信你能够负担起谢家的未来一路走下去，甚至比为父走得更远。但如今、如今这个世道，你这样的性格，却远不及阿梧的清醒果决。她一个姑娘家，小小年纪就能建立起九天会这样的组织，有这样的女儿是我谢家之幸。”
“只可惜……她是个姑娘。”谢胤脸上的惋惜之色更浓了几分，怅然道：“她若是个男儿……”
若是个男儿如何，谢胤并没有说完，但谢奂心中却隐隐有几分领悟。
虽然被父亲如此评价，谢奂心中却没有什么太多的挫败和不悦。
即便有，也是对自己未能承担起责任的自责。
他的人生确实未曾为这样的乱世做过准备，曾经他以为自己的责任便是找到妹妹，照顾弟弟，在战场上建立功勋，继承英国公府，将世代将门的谢家传承下去。
即便是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时势造英雄的时候，他心中也并没有多少激动和向往。
他只想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保护自己该保护的人。
谢胤沉声道：“如今这样的局势，与容王结盟是谢家最好的选择。而阿梧，她不仅是谢家的女儿，更是九天会的掌舵者。无论是谁，只要有问鼎天下之心，就不会放过这样的助力的。有了这些筹码，无论是谢家还是阿梧，都可以在容王身边获得更大的话语权。你可明白？”
谢奂垂眸道：“父亲莫要忘了，容王身边还有俞家。俞家虽然比谢家略差一些，但俞老将军是容王的外祖父。容王今年便十九了，若我所料不错，最晚明年俞家便会将家中女儿送到容王身边。容王的亲表妹，至少也得是个侧妃吧？”
“只要阿梧是正妃就足够了。”谢胤淡然道：“难道你觉得，阿梧会斗不过一个闺中女子？”
谢奂苦笑道：“所以，即便阿梧一手建立了九天会，父亲最后为她安排的人生，还是要与母亲一般，面对后宅妇人的争斗？”
“她是个女子。”谢胤沉声道：“除非她下嫁，否则便免不了这一遭。既然如此，为何不选一个身份最高的？只要她足够聪明，有谢家支持她将来便会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谢奂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微微点头道：“父亲，我有些明白了。”
谢胤皱眉，觉得谢奂说的明白并不是他想要的。
谢奂却没有等他多问，抬头道：“如果阿梧同意此事，我没有意见。但如果阿梧不同意，谁也不能勉强她。”
谢胤没好气地道：“这种事她若是不同意，我难道还能强绑着她去？”
“那便好。”谢奂似乎松了口气，带点头道。
九天会
谢梧安静地坐在书桌后面翻阅卷宗，花溅泪身形袅袅地从外面进来，道：“容王来了。”
“嗯？这么快？”谢梧抬起头来，放下手中卷宗有些诧异地道。
花溅泪笑吟吟地道：“您那位父亲办事利落呗，或者是那位容王殿下神通广大，英国公才刚到江城他就得知消息了。”
谢梧按了按眉心，“容王怎么来的？直接去了将军府？”
花溅泪摇头，“不是，微服来的，刚去了城西的巷子，具体哪一间我们的人没敢靠近。”
谢梧摇头道：“这个不重要，先等等看吧。”
“等什么？”花溅泪不解道。
谢梧道：“等等看，是容王上门去见谢胤，还是谢胤去见容王。”
闻言，花溅泪耸耸肩道：“那位容王殿下能这么快亲自上门，恐怕是他自己动了心思呢。话说，真不是他向英国公泄露了你的行踪？”
“应该不是他。”谢梧道，“如果是他，不会拖到现在。”
花溅泪点点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梧，“看如今这局面，难不成小姐真要做那容王妃？那容王殿下有点可怜了。”
她觉得谢梧若是答应了跟容王联姻，多半是想要坑人的。
可怜容王殿下未及弱冠就手握重兵，俨然是这天下最出色的少年英雄，若是被人骗婚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谢梧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花溅泪眸光一转，幽幽笑道：“说起这个，你就不好奇另外两位如今在做什么？”
谢梧一怔，不解道：“什么另外两位。”
花溅泪道：“崔大公子，还有那位夏督主啊，这两位跟你交情也不错吧？”
谢梧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北方的情报我天天都看。”
夏璟臣不久前领兵去了冀州，崔氏在京城的消息显然十分灵通。哪怕夏璟臣是秘密前往，就连朝中绝大多数官员都不知道夏督主离京的事，但崔家还是在夏璟臣到达之前先一步起兵了。
早在这之前，清河附近就有部分兵马暗中投靠了崔氏。如今崔氏旗帜一起，不过短短十来日，就连破数座县城，如今崔氏兵马已经攻占武邑了。
年前她曾跟夏璟臣和谢奂讨论过崔家的事，现在看来崔明洲做出了跟夏璟臣一样的选择。
这会儿……夏璟臣已经率军在准备夺回武邑吧？
如今西北战事焦灼，如果北境守军不能南下，夏璟臣可未必占得到多少便宜。毕竟朝廷已经抽调不出来多少兵马支援他了，但崔萧两家还有徐克安的兵马，却随时可以北上支援崔明洲。
南北两地隔得还是太远了，送到江城的也都是些明面上的消息，也不知道夏璟臣怎么样了？
“怎么？担心那位重光公子了？”花溅泪笑吟吟地看着她道。
“胡说什么？”
花溅泪笑道：“那可是名动天下的重光公子，确实比容王那样的小少年有意思多了。不过那人既然娶了萧氏的姑娘，可见那点真心也不值钱，当初被你甩了倒是不冤。”
“还有那位夏督主，只看东厂这次相助就知道你们交情确实不错。啧……那位我也见过几次，那样的容貌气度，若不是那样的身份倒真是丝毫不逊色于崔大公子呢。”
谢梧在心中叹了口气：何止是交情不错？
谢梧心中想着夏璟臣的事，口中却随口道：“还小少年呢？人家如今是手握重兵，雄踞江南的容王殿下了。”
十几岁的少年人，一眨眼就要变个样子。如今的秦灏跟当初京城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皇子，可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花溅泪调侃道：“所以容王妃也不是不行，是吧？”
两人正说笑，邢青鸢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谢梧只看了一眼信封就知道那信的来处，开口问道：“蜀中出事了？”
邢青鸢摇头道：“没有，只是孟疏白有些担心，来信问问小姐的情况，还有交代了一些蜀中目前的情况。”
谢梧接过来仔细看完了信上的内容，轻轻将信笺折好放到一边，满意地道：“孟疏白果然不错，将蓉城的事交给他足够让我放心了。”
邢青鸢有些好奇道：“不是说那姓冯的还有那个吴良才一直想搞事，你带着崔家六郎离开蓉城这么些天，他们竟然什么都没做？”
谢梧笑道：“我们带着崔六郎刚过了夔州就遇到人截杀，幸好有唐家的人相助，这才一路顺利的出来。至于那两位……你以为谷大人和康大人是吃素的？这两人暗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都被人按下去了。两位大人的意思，大约只要将这两个瘟神安安生生送走就行了。”
旁边花溅泪道：“恐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吧？何况这两尊瘟神还是不请自来的。那姓冯的，我在京城也打探过一些，关于他明面上的消息不多，这些年一直默默无闻的。但这人背地里，性格似乎有些睚眦必报。这次你从他眼皮子底下带走了崔六郎，他回去也没法交差，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谢梧淡淡道：“要的就是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
花溅泪和邢青鸢对视一眼，还是花溅泪开口，“你这个时候出来，除了海上粮草被截的事，该不会故意让他们放松警惕吧？”
谢梧但笑不语。
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也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谢梧看了看桌上的信笺，低眉思索片刻，提起笔在纸笺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将信塞了进去，又亲自用带印信的火漆封口。
谢梧将信递出去，道：“立刻派人送去夔州，给春寒。”
“是，小姐。”邢青鸢接过信，正色应道。
北方的二月初，似乎终于从肃杀的冬日里活过来了。
细嫩的青芽从路边的枯草中冒出来，给苍茫的天地带来了一点生机。
夏璟臣策马站在一处山崖边，寒风猎猎吹起他身上的披风。初春的风依然冷得渗人，跟在夏璟臣身后的护卫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站在山崖边远眺，远远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里是武邑，十天前刚刚被崔明洲带兵攻占。
从徐克安起兵到现在，前后不过一年多，崔氏明面上不声不响，暗地里却已经囤积了十数万的兵马。
只清河及附近这点地方，想要养活这么多兵马可不容易，显然是崔氏的人早有准备，或许还有萧氏暗中出力了。
只是夏璟臣七天前赶到武邑附近，两军只匆匆交战一次，崔氏兵马便退回了武邑城中。
这几日崔明洲一直据守不出，夏璟臣也不想付出巨大的伤亡强行攻城，一时间双方似乎僵持住了。
“督主……”身后的侍卫忍不住开口道。
夏璟臣侧首看了他一眼，侍卫道：“崔明洲若是一直缩在城里不肯出来，我们难道就这样等着？京城那边……”
夏璟臣神色平静，淡然道：“崔明洲这是想要将我拖在这里。”
侍卫一惊，“督主，那咱们……”
“不必着急。”夏璟臣冷声道：“崔家想要一步登天，不妨试一试有没有这个命。北境军可有消息传来？”
“还没有。”侍卫恭敬道。
夏璟臣垂眸道：“那就继续等。”
督主这么说，侍卫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眼前自家督主不动如山的身影，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垂泪。
简大人骗人，说什么督主其实脾气不错。
跟那些脾气暴躁的上官比起来，他们督主的脾气确实不错。但督主即便是一言不发，这一身冷肃的气势，再加上这天寒地冻的，更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啊。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东厂厂卫装扮的男子策马而来，还没到跟前便已经飞身下马，单膝跪地疾声道：“启禀督主，京城密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