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即逝。
若水州落了初雪那天，若水满周岁。
沈怀安原本只想办一场家宴，请当年一起从黄沙里走出来的老人吃顿热饭，让孩子在爹娘跟前抓个周，就算过了。可事与愿违。
离周岁还有半个月，宫里便来了人。不是传旨的内侍，是礼部的官。来了一队，捧着厚厚的仪程单子，说是奉皇命，要为四皇子和沈家小姐共办周岁宴。
“这怎么敢当。”沈怀安对来人说，“天家之礼，小女不过一介臣女，何德何能。”
那礼部官满脸堆笑，语气极恭敬：“沈少保过谦了。陛下口谕，四皇子与令爱同日而生，此乃天作之合。若水州又是新都之地，双喜临门，正好一并办了，与民同乐。”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怀安没法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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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那天，若水州热闹得像过年。
天还没亮透，官道两旁便挤满了人。若水州的百姓、迁来的流民、闻讯赶来的客商，黑压压地望不到头。城中原先驻扎的禁卫早在半月前便奉旨北撤，如今城里只余一百羽林卫，是端王此行带来的护卫。一百人沿着主街列了两排，白甲在雪光里亮得耀眼。彩绸从城门口的旗杆上垂下来，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宅门口更是张灯结彩。礼部派来的人连夜搭了彩棚，红毯从门内铺到门外，一直铺到大街上。满城都听得见鼓乐声。
一个皇子的周岁宴，竟不在京城办，反倒在千里之外的新都，和沈家女儿一起办。消息早就传遍了朝野。有人说天子这是抬举沈家，也有人说，天子这是把太子妃的人选早早定下了。但没有人敢把后一句话放在明面上说。
辰时三刻，日头刚爬上城墙，宫里的车驾到了。
天子没有来。来的是天子最信任的那位司礼监老太监，和一位极少在朝堂上露面的皇族宗亲——天子的胞弟，端王夏衡。
端王年近四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在一众甲胄鲜亮的护卫簇拥下走进沈宅，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玉剑。他怀里抱着一个明黄襁褓，襁褓中是四皇子夏禹。
那孩子生得白净，额头开阔，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棋子。他不哭不闹，只安静地躺在端王怀里，偶尔转一转眼睛，打量四周。在他的襁褓一角，绣着一条金线盘成的小龙。
沈怀安领着全家出来接驾。端王把夏禹递到奶娘手中，含笑扶起沈怀安。
“沈少保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来，是替陛下给两个孩子贺岁的。”他说着，目光转向琼儿怀中的若水，“这便是若水姑娘吧？果然钟灵毓秀，连这满城的雪，都像是为她下的。”
若水正睁着一双黑眼睛，直直地望着端王。端王被她看得微微一怔。
“这孩子的眼睛，像见过世面的。”他说。
沈怀安心中一凛。
“王爷说笑了，她才周岁。”
端王笑了笑，没再继续。他转身，面向满院宾客和远处看热闹的人群，抬了抬手。鼓乐声戛然而止。
“沈少保。”端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传遍了半条街，“陛下前些日子赐了你一只锦盒，可有此事？”
沈怀安一愣。那只锦盒，他自回若水州后便锁在书房柜子最深处，从未对人提起过。
“回王爷，确有此事。”
“取来。”
沈怀安转身回书房，从柜底取出那只锦盒。盒子极轻，上面贴着黄符，写着“若水亲启”四字。他捧着盒子回到院中，端王已经站在了正堂前的台阶上。
“打开。”端王说，“当着满院宾客，当着若水州百姓的面，打开。”
沈怀安撕了黄符，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张折得极整齐的绢帛。他取出来，展开，只看了一眼，手便僵住了。
不是寻常赐物。是一份婚书。
绢帛上字迹工整，写得分明：大夏皇太子夏禹，聘沈氏女若水为太子妃，婚期定于沈氏女年满二十四岁之五月初五。绢帛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玉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天子亲笔：两家既许，天地为证。若有违者，天不佑之。
沈怀安捧着婚书，半晌没说话。
端王看着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沈少保，念。”
沈怀安深吸一口气，把婚书上的字一字一字念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满院的人都听见了。念到“年满二十四岁”时，人群中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念到“天不佑之”时，满院鸦雀无声。
念完，端王接过婚书，高高举起，让远处的人也能看见那方鲜红的玉玺。
“奉陛下旨意。”端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今日四皇子夏禹与沈少保之女沈若水，同日周岁。朕心甚悦，特赐二人共度此礼，以全同日之缘。此婚书一式两份，一份留沈家，一份存内廷。待沈氏女年满二十四岁，五月初五，行大婚之礼。”
满场寂静。只有雪还在下。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满院子的人，满街的人，像被风吹倒的芦苇，一层一层地矮下去。
“陛下万岁。”
声浪滚过雪地，滚上长街，滚向远处雾蒙蒙的城门。
沈怀安跪在地上，额头触着青石。凉意从膝盖和额头一直钻进骨头里。他的脑子里只有八个字：二十四岁，五月初五。
琼儿跪在他身后，怀中的若水忽然伸出小手，朝端王的方向挥了挥。那动作，像在和人打招呼。端王看在眼里，轻轻笑了。
“果真是个知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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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完婚书，宾客散入席间。端王却没有入座。他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圈，落在沈怀安身上。
“沈少保，借一步说话。”
沈怀安跟着他走到偏厅。端王在窗前站定，背对着他，看着院中纷飞的雪。
“沈少保，方才当众宣读婚书，你心里可有怨？”端王问。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臣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端王转过身，看着他，“本王替你说了吧。你心里在想，这份婚书，为何不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发？偏要等到今日，偏要在若水州，偏要在这周岁宴上，偏要让你亲手打开？”
沈怀安没有说话。
端王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沈少保，你在朝中做官做了多少年？”
“十三年。”
“十三年。”端王点了点头，“那你就该明白，婚约是喜事。可放在朝堂上发，那便是国事。国事就要被言官议论，被世家权衡，被那些盯着若水州的人拿来做文章。今日放在周岁宴上，你亲手打开，当众宣读——这是你沈家的家事。家事，旁人插不得嘴。”
沈怀安抬起头：“王爷的意思是，陛下这是在护着臣？”
端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雪落在水面上，转眼就化了。
“沈少保，有些话，本王只说一遍。”他走到沈怀安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护不护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婚书上写的是两个孩子的命。你把它当成恩典，它便是锁链。你把它当成一个父亲给女儿的交代——它便是一道门。将来这门是通着活路还是死路，不在陛下手里，在你手里。”
他把手按在沈怀安肩上，按了一下。
“婚书收好。一份留你沈家，一份本王带回内廷存档。从今日起，这婚约天下皆知，谁也改不了。
说完，端王转身出了偏厅，回到院中。宾客们只看见他笑着扶起几个跪着的老人家，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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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周是在婚书宣读之后。
礼部的人在后堂铺了一张大案，案上摆了笔墨、算盘、胭脂、小弓、小剑、印章、书册，还有几样宫中带来的金玉玩器。夏禹先抓，他在案上爬了一圈，最后一把攥住了那方小小的太子印，攥得极紧，不肯撒手。满堂宾客齐声喝彩，说四皇子将来必是明君。端王笑着把他抱起来，夏禹也不哭，只把印往嘴里送。
轮到若水。琼儿把她放在案上，她坐了一会儿，左看右看，不着急。满屋子人都屏着呼吸。她忽然朝沈怀安的方向伸了伸手，沈怀安往前走了一步，她又把手缩回去，转过身，在一堆物件里挑了半天，最后从角落里扒拉出一柄小木剑。那剑是沈宁连夜给她削的，刀口磨得圆润，剑柄上还缠了一圈旧布条。
她攥着小木剑，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门口站着沈宁。他愣了一下，耳根红了。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抓周抓剑，还是个木的？”
沈怀安却笑了。他走过去把若水抱起来，说：“木剑好。木剑不伤人。”
端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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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宴散后，雪越下越大。
宾客们踏雪而去，鼓乐声也渐渐歇了。沈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廊下的红绸还没来得及拆，被雪压得垂下来，像一条条冻硬的红布条。
沈怀安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那只锦盒放在桌上，婚书已经重新叠好，放了回去。他盯着盒子看了很久，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份婚书留在了他这里，另一份被端王带走了。一式两份，天下皆知。从今往后，若水的名字便和夏禹拴在一处了，谁也拆不开。
琼儿抱着睡熟的若水走进来，坐在他身边。
“四皇子，真是天无异象吗？”琼儿忽然问。
沈怀安转过头看她。
“你信哪个？”他反问。
琼儿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可一个这样的孩子，为什么要和咱们若水定亲？”
沈怀安望着窗外纷飞的雪，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若水也不寻常。”他低声说。
屋里静了一瞬。
“四皇子生时，天有异象，皇室偏说没有。若水生时，黄沙化绿洲，皇室偏只字不提。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天家又急着把亲事定下来。”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冲着我这个太子少保来的。”
琼儿抬头看他：“那是冲着什么？”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雪光把他半边身子映得发亮，另半边隐在黑暗里。
“四皇子是天家血脉，若水是臣女。天家主动结亲，已是奇事。可若天家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儿媳妇呢？”
琼儿抱紧了怀中的若水。
“那是什么？”
沈怀安转过身，看着琼儿怀中熟睡的女儿。若水在梦里抿了抿嘴，小手攥着那柄抓周抓来的小木剑，小脸红扑扑的，像这满城风雪里唯一暖着的东西。
“还不知道。”他说，“但在若水二十四岁之前，我们一定要知道。”
他走回琼儿身边，伸手替若水掖了掖襁褓。
“他们给了我们二十三年。”沈怀安说，声音像是说给琼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二十三年，我们一日都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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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宴后第三日，端王启程返京。可四皇子夏禹，没有走。
端王走时，把夏禹留在了沈家。说是天子口谕：两个孩子既然定了亲，便该自小一处长大。沈宅离溪水近，地气清灵，于皇子成长有益。随四皇子一同留下的，只有一百羽林卫，由倪燊统领。至于原先驻扎若水州的三千禁卫，已于半月前奉旨北撤，归入京营。
沈怀安跪在地上听完了这道口谕，抬起头时，端王已经上了车驾。车帘落下前，端王从帘后探出半张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在说：好好养着。养好了，是你们沈家的福气。养不好，是你们沈家的祸。
沈怀安把额头触在雪地上，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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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夏禹一同留下的，是一个男人。
他姓倪，单名一个燊字。沈怀安第一眼看见他时，他正站在沈宅大门外。没有马，没有车，没有随从。只一个人，一身白甲，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截骨头。
那甲极白，白得不像人间之物。日头照在上面，不反光。所有的光都像被那层甲面吞了进去，又从甲缝里渗出来，化作一层极淡极淡的寒辉，像冰冻了千年的月光。他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冷了几分。
他腰间悬一柄剑。剑鞘也是白的，白得像一根没有写过字的纸卷。剑柄缠着极旧的灰布，握处已经磨得发黑发亮。那是一把被用了很久的剑。用剑的人，显然从不换剑。
他没有戴盔。头发束得极紧，鬓角已有几缕霜白，不显老，反像刀锋上凝结的寒气。面上无须，轮廓硬朗，颧骨微高，眼窝略深。那双眼睛是极浅极浅的褐色，浅到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像两片薄薄的冰贴在他的眼眶里，冷，却看不见底。
他不看人的时候，像一尊被雪封住的石像。可当他抬眼时，你便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见的。
“臣倪燊，奉皇命，领一百羽林卫，驻沈府，护四皇子。”他的声音很沉，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从今日起，沈府前门，臣来守。”
沈怀安拱手：“原来是倪将军。”
倪燊看他一眼：“沈少保认得我？”
“不认得。”沈怀安说，“但大夏朝中，白甲只许一人穿。这件甲，我在边关的奏报里听过许多回。”
倪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冰层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没。
“将军请进。”
倪燊没有动。
“沈少保，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门外的老槐下。雪已经停了，地上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倪燊没有看沈怀安，只望着远处山脊上那道浮起的日光。
“沈少保，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天子把四皇子留在沈家，又把我放在这里，到底是要护着你们，还是要看住你们。”
沈怀安没有说话。
倪燊终于转头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我若是你，也会这样想。所以你不用答我。”他从腰间解下那柄白剑，横在身前，慢慢擦去鞘上沾着的一片雪，“我只是告诉你，我留在这里，不做多余的事。有人闯门，我杀。有人伤四皇子，我杀。有人伤这宅子里任何一个人，我杀。其余的，我一概不管。”
他说“杀”字时，语气和平日说话没有分别，像在说吃饭，说睡觉，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沈少保若是觉得我碍事。”他重新把剑挂回腰间，“也请先忍一忍。我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沈怀安看着他的眼睛：“倪将军的意思是，你早晚会走？”
倪燊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天。
“等风停了，人就该动了。”
沈怀安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很久以后，当他再想起这天的场景时，才隐约明白——倪燊说的“风”，从来都不是若水州的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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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夏禹被安置在东跨院。一百名羽林卫分作三班，日夜轮守。明里是护着四皇子，暗里，沈家每个人都知道，从此这宅子里再没有一句私话可以随便说了。
倪燊自己却没有住进东跨院。他在沈家前院的倒座房里选了一间极小的屋子，离大门极近。那屋子原先是放柴的，只摆得下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他把剑挂在床头，自己坐在门槛上擦那柄白鞘，从早擦到晚，极有耐心。
来福看不过去，要给他换正房。他摆摆手，只说：“守门的人，就该睡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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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学步的小鹅。她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打雷，二是板着脸不笑的人。倪燊平日里从不笑，面如石像。可若水偏偏不怕他。
有一日清晨，琼儿去厨房看药，让若水在廊下玩。若水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忽然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仰头看门口的倪燊。
倪燊坐在门边，手中拿着一块白绢，正擦那把从不见他拔出来的剑。
若水歪着头，看他的脸，又看他的剑。
“剑。”她说。
倪燊动作一顿。
“剑。”若水又念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他腰间。
倪燊垂眼看她。他的目光又冷又稳，像一尊石像在看一只飞虫。若水却半点不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剑，像看见了什么极稀罕的玩物。
“你叫若水。”倪燊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若水没听懂，只朝他笑。笑得极没道理，像春天突然扑进怀里。
倪燊看着她，许久，慢慢伸出那只擦剑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只碰了一下，便收回去了，像怕自己手劲太大，碰碎了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
若水当然听不懂。她只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廊下，去追一只落在柱子上的蝴蝶。
倪燊低下头，继续擦剑。
从那天起，若水每一次经过前院，都会朝门口那个白甲男人喊一声：“燊！”
那声音软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糖糕。倪燊从不理她，更不应。只是有时候，他擦剑的手会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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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怀安和琼儿坐在灯下。
“倪将军这个人，你信得过吗？”琼儿问。
“信不过。”沈怀安说，“但也不必信他。他不是来害我们的。他只是被放在这里，像一把锁。”
“锁得住什么？”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锁得住外面的人，也锁得住里面的人。”
他转头望向窗外。东跨院还亮着灯，隐隐能听见有宫人走动的声音。那小小的四皇子才一岁，已经离了爹娘，被送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宅邸。沈怀安忽然觉得，那孩子其实和若水一样，都是这盘大棋上的子。
“睡吧。”他说。
琼儿没说话，只把灯吹了。
而前院门边那间小屋里，倪燊仍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雪光擦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白剑。
深夜，沈宅内外都静了下来。
一百名羽林卫各归其位。明哨在明处，暗哨在暗处。东跨院外，几个黑衣人贴着墙根站得笔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是修行者，修为不低。沈宅明面上只有倪燊一个“武夫”，可实际上，这宅子周围的修行者比若水州任何一处都多。
沈怀安早就察觉到了。倪燊也知道。
他坐在小屋的窗前，窗外正对着沈宅的大门。雪已经全停了，月亮从云后慢慢移出来，照得满地银白。他手里的白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雪早已擦净，此刻却还在一下一下地擦着，仿佛那剑上有什么永远也抹不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