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
高廷答得斩钉截铁。
只是他面色苍白,那份心虚,如何藏得住?
君老与金毗罗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愕然。
“郡王,这位高总管,莫非认得我等?”
李恪神色郑重:“此乃本王朔西王府的高总管。”
君老抚着三缕青须,面上毫无异色,缓声道:“郡王,这位小兄弟年岁与你相仿,我等离长安时,他怕是尚未出世。从年岁上推算,断无相识之理。”
“况且,我等在这朔西苦守十六七载,未曾踏出半步。你们方从长安而来,若郡王强说相识,未免太过牵强。”
“天时地利,皆不容我等相识。”
高廷闻言,面色稍缓,强挤出一丝笑意:“郡王,君城主所言极是!”
“我与两位城主素昧平生,自然不识!”
“郡王,这洞中宝货甚多,容我去洞中巡查一番,免得遗漏了什么。”
李恪温和一笑:“好,你去吧。”
高廷将《王府账簿》交予身侧的孔幸继续记录,便朝山上走去。
只是那脚步,明显急了些。
李恪微微摇头。
这家伙,连脸色都藏不住,当真心机不够深沉。
方才,他并未提及君老与金毗罗的姓氏。
可高廷偏偏能准确唤出,并分辨出二人。
当真不识么?
罢了。
高廷不愿说,他便装作不知。
他信高廷。
这些年,若高廷存了害他之心,有的是机会。
李恪边走边思量,步入中军帐中:“给两位城主看座。”
“是。”
隐儒端来两把形制古朴的木椅,与寻常形制迥异。
君老与金毗罗也不客气:“谢郡王赐座。”
这时,李恪探手一伸。
一张落印图凭空落入他掌中。
隐于暗处的孔回,将昭武旧地所得的那方真玉玺,连同那颗刻有九龙纹的龙珠,一同重重落印于图上,这才将图呈出。
图上,玉玺龙头居中,九条龙纹各异,神韵却一般无二。
九条纹路分指九个方位,龙尾皆连于玉玺之上的金龙,直指苍穹。
这九洛图,自然不是李恪凭空捏造出来的。
只因那血眼黑蛟乃是未成型的龙族,天生便带着龙脉的特性。它若选定一人,那人便承载天命!当初,是血眼黑蛟在李恪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时,便单方面认主。
他与黑蛟并非主仆,而是互利共生。只要李恪行事足够强大,反哺的气运与夺得的造化,便能助那黑蛟真正化龙。正因如此,当李恪拿出那方真玉玺与龙珠时,是血眼黑蛟在冥冥之中指引了他,教他如何以玉玺和龙珠为引,落印成图。若非龙脉亲授,他凭什么能凭空造出这九洛图来?
至于天山深处的那头九头金蛟,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年,吐蕃行事狠辣,竟切了昆仑山脉延伸入中原的一条干龙。他们搜刮无数宝藏堆积于此,企图用碎片孕育出一条全新的龙脉。然而,孕育新龙脉等于生生切断了母体,母体由此生出滔天怨气,那怨气最终演化成了这“九头金蛟”。
它虽强悍,却终究是怨气所化,尚未真正成龙,这才被镇压在天山深处。
李恪将图置于案上,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淡声问道:“二位以为如何?”
君老眸中精光一闪,默然不语。
他自然认得此物,却未说破。
紧接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悄然伸手,欲做手势示意金毗罗。
可惜,迟了。
这完整的九洛图一现世。
金毗罗便虎目圆睁,木椅上若有弹簧一般,不顾礼仪地弹身而起,满脸激动地冲到李恪面前,失声叫道:“传承九洛图!”
“唉……”
君老的手僵在半空,枯瘦如鸡爪,无奈地抖了几下,颓然放下,发出一声长叹:“老金啊,你这性子……”
话未说完。
但李恪懂了:“金城主本是武将出身,性情刚直,行事雷厉风行,自然不如你们学儒的心思百转千回。”
“正是!正是!”
这话算是说到了金毗罗心坎里。
不过他眨了眨虎眼,回过神来,站起身子,虎目中的光芒渐渐敛去,换上一副苦相:“君老,我是不是露了底?”
君老苦笑:“你说呢?”
忽然,金毗罗眼中重燃亮光,正色道:“君老,朔西郡王殿下有圣人之智,将来是要成圣的人!以他的见识,岂会不知此物来历?”
“他生母是公主,父皇更是太宗皇帝!这等秘密,他怎会不知?”
“咱们这也不算失算了吧?”
他们口中的公主,便是李恪生母杨妃。
金毗罗自以为看透了李恪:“他既将此图拿出给我等看,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等——他知道这九洛图的秘密,想要我等说出……我等所知的秘密!”
“对不对?”
“唉……”
君老摇头苦笑:“老金啊,你这莽撞性子,让我等落了下乘。”
“传世宝藏,谁人不觊觎?可机缘不可轻泄啊!”
“以老夫对公主的了解,她绝不会将传世宝藏之事告知郡王殿下!”
“如今景教势力已渗透朔西,王爷处境已然凶险,若再将这等惊天秘密传给他,岂不是让他更加危险?”
“公主绝不会让郡王担此风险,更不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金毗罗皱眉不解:“为何?郡王殿下可是公主唯一的骨肉,更是前隋皇室的正统嫡系血脉啊!公主不告诉他,还能告诉谁?”
君老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对朝局的洞悉:“老金,你有所不知。这虽名为传世宝藏,可实际上,是太宗皇帝驾崩之后,这秘藏之图方才现世!”
“如今朝堂之上,新帝形同傀儡,太尉又与王爷不和。这宝藏就算现世,也绝不可能落到王爷手中。”
金毗罗愈发疑惑:“君老,太尉与新帝的难处,我也有所耳闻。他们不传给王爷也就罢了,可公主为何要这般做?自古机缘伴随凶险,难道公主就不怕机缘落入外人之手?”
君老站起身来,眼中慧光闪动:“老金,老夫问你——若你明知将一个秘密告诉你儿子,他便如同一块肥肉,被各方秃鹫盯上,最终血肉无存。”
“你还会告诉他吗?”
金毗罗摇头:“不会。”
君老点头:“若老夫是公主,老夫也不会!”
“所以,郡王殿下出长安之前,定不知传世宝藏之秘。”
“是吧,郡王?”
李恪坦然道:“是。”
“母妃确实未曾告知本王传世宝藏之事。”
“或许,母妃也未必知晓。”
“不过这一路上,本王听到了一些风声,也寻到了一些线索。”
“所以,本王想问两位城主——这吐蕃的传世宝藏,可是就在朔西?”
李恪顿了顿,目光如炬,继续追问:“抑或,这究竟是吐蕃的宝藏,还是大食的宝藏?为何最后会有我中原的龙纹,或是玉玺上的九纹?为何会带着这九洛图,或是带着中原的风骨?这究竟是前隋的传承,还是某个朝代的传承?”
君老与金毗罗对视一眼。
沉默了。
李恪剑眉微挑:“二位这般沉默,算是默认了?还是说,依旧不打算告诉本王?”
“很好!”
李恪冷笑一声,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若是将来本王寻到了这传世宝藏,自然一切皆知!”
“不管它是哪里的宝藏,只要二位能助本王一臂之力,你们都当属头功!”
“且慢,本王这就让人传信给朔西碎叶城内的郭破军,就说——君老城主与金毗罗城主已决意归顺本王,要助本王在天山山脉中寻那传世宝藏。”
“而后,陪本王共抗大食大军!”
李恪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你们说,本王派谁去合适?”
“派我王府高总管去,可好?”
“唉……”
君老发出一声幽幽长叹,满脸无奈:“朔西郡王殿下,你就不要再试探了!”
“你这一出,可让我等遭了老罪了!我等与王府高总管当真不识,你这么做,等于凭空捏造了‘证人’,把我等架在火上烤,下不来台啊!”
“恕老夫直言,你这般猜忌王府总管,就不怕高总管心生芥蒂?”
君老顿了顿,又苦着脸道:“还有,你这就是把我们俩架在高台上!你故意告诉郭破军将军,说我等已经归顺于你,就是算准了那丫头的性子,想让她误以为连我们都降了,其他人肯定也入了你的门下!但老夫告诉你,就郭破军那丫头的脾性,我俩投不投降,根本不影响她的判断,也不影响其他人的判断!你架不架我等烤,是没有意义的啊!”
李恪望着帐外,语气平淡却透着绝对的自信:“高廷是本王最亲近之人,若他当真有事瞒着本王,本王才会有想法。”
“至于破军姑娘的决断会不会改变,也不影响二位对本王的归顺。本王,只是知会她一声罢了。”
李恪收回目光,看向二人:“你们可以不答,本王便当你们已经答了。”
金毗罗嘴角直抽,苦着脸道:“朔西郡王,我等可什么都没说过啊,何至于此呢?”
李恪摇头,目光深邃:“不,你们说了。”
“你们说,朔西天山山脉中,实则藏着昆仑山脉龙头延续下来的一支。”
“中原三龙——中龙、赣龙、南龙,其中衍生出诸多龙脉。这其中,有一条,可能是真正的龙脉。”
“虽然本王不知那九头金蛟是否便是,但该有的答案,本王心中都有数。”
李恪顿了顿,语气越发笃定:“这其中衍生的宝藏里,应当还有价值不菲的财货。但唯有那真龙孕育的巢穴之中,才是真正的传世宝藏!”
金毗罗一脸惊骇:“君老,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你也没说吧?”
“呵呵呵……”
君老笑得满脸无奈:“我等一直在一起,彼此都能作证,谁也没有乱说。”
“只是,朔西郡王的洞察力实在惊人。”
“圣人之智,太可怕了!”
李恪淡淡道:“朔西早有两位城主坐镇。若是本王没有猜错,你们之所以能在天山山脉中养兵,便是在天山深处寻到了某一处宝藏吧!”
“那虽未必是你们的全部倚仗,但前期定是助了你们的发展。正因如此,你们才能支撑起大军前期的用度。”
“说吧,那处宝藏,在何处?”
金毗罗震惊了!
朔西郡王的智慧,不仅可怕,更是恐怖。
他脖子一拧,犟道:“你猜啊!”
“若是郡王能猜中,我便把儿子送来为你杀敌,为你效忠!”
李恪眼中精光爆射,语气中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话锋却极其隐晦:“本王之所以能看透这九洛图,自然是因为本王掌握了某种‘契机’,才得了这方真玉玺,从而落印成图。”
李恪死死盯着二人,诈问道:“而你们能闯过那宝藏中的机关,得到宝藏……说明你们手中,要么掌握着某种关键的信物,要么得了另一方玉玺!”
“只是,那玉玺是真是假,本王便不知了。”
“甚至,你们得到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信物或玉玺,而是直接得了一张九洛图!”
此言一出,帐内死一般寂静。
金毗罗倒吸一口凉气,虎目中满是骇然,仿佛看怪物一般盯着李恪。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唉……”
君老更是浑身一震,眼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索性不再掩饰,大方承认道:“也罢!”
“我等之所以敢在这贫瘠的朔西造朝廷的反,另立王室,实乃局势所逼!”
“这处宝藏虽占不得绝对,但前期确实为我等的发展事业提供了极大的投资!正是因为寻得了这处宝藏,得了些底蕴,我等才敢在天山深处养兵。”
君老挺直了腰板,语气决绝:“但,老夫与老金绝不会告诉你大军到底养在何处!”
“其次,我等也不止只有这一处大军!它是我们的开始,但不代表我们的全部!”
“否则,以郡王的通天手段,我等二十多年的谋划,定要付之东流!”
“我等不愿!也不愿我等的心血,随波逐流!”
“哈哈哈哈……”
李恪忽然大笑起来。
他从木椅上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走出军帐,看着远处心不在焉的高廷,淡淡道:
“你们要在天山养兵,定然离不开碎叶城之外的供给,离不开大朔之外的供给!”
“大食那边,你们不能说绝对得不到供给,但绝对不多!”
“吐蕃也是同理,哪怕你们能得到,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那么,你们只能从大唐,或者从你们的家乡扬州,或者某个地方得到供给!”
李恪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二人:“一查便知所谓的来源!只要本王断掉这条线,你们,便无法跳动!”
君老与金毗罗脸色大变!
“老金,你那个美丽无双的女儿,完蛋了!”君老咬着牙道。
“君老,你儿子也完了!”金毗罗回敬道。
两个老家伙对视一眼,皆是面如死灰……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然而,短暂的绝望过后,君老眸中的灰暗之色却渐渐敛去,重新泛起一抹幽深的精光。
他看着李恪,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屈与警告:“郡王,你要知道,你也没有能力去做那些事。”
“你方才所言,理论上确实极好,也符合太宗皇帝对你的评判。但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
“你要知道,我等既然敢起义,那绝对是有基础的!就算你真去断了大唐的供给,我等势力虽会有所收缩,但绝不代表会直接走散!”
“其次,大食或吐蕃那边的供给,我等付出的代价虽大,但某程度上也能缓解,这本来就是正常之事!”
“所以,你口中的危险确实存在,但你也不能直接将我等抹除!”
李恪神色微微一肃,认真道:“君老所言,确实在理。”
“但本王知道你们生平为官清廉,从不欺压良善,这才给你们机会效忠本王。否则,你们就是有九条命,也早就死了!”
“本王对待敌人,从不手软,相信你们也有所耳闻。”
“方才那个策略,不过是本王手段的其中之一罢了。”
“你们既说本王有圣人之智,那便该知道——只要智慧到了,破局之法,何止万千!”
君老与金毗罗暗自心惊:岂是不手软?朔西郡王对待敌人,简直就是残忍!
长安到朔西一路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京观,便是最好的明证!
李恪为何死死追着传世宝藏不放?
是因为大食大军已经近在眼前,迫在眉睫,大战一触即发!
打仗,打的就是银子!招兵买马,要的也是银子!
凭他现在的家底,如果没有这笔宝藏,这一战他必须胜!
否则,他就得死在朔西!
因为碎叶城是他最后的根基,如果连根基都没有了,他就是一个笑话!
所以,此战,必胜!
李恪眼皮一抬,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现在,本王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开启那传世宝藏,是不是要集齐九个九洛图?”
“而且,这九个九洛图是不一样的!否则,你们得到的东西,应该和我手里这张是一样的。”
“我这个推测,大概是对的吧?”
“你们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