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明宫。
五更未尽,宫城晨鼓已沉沉响起。
鼓声一过,长安诸坊坊门次第开启,百官车马自各坊鱼贯而出,向宫城方向汇去。天色尚黑,街衢两侧灯影摇动,马蹄声、车轮声、轿夫脚步声混成一片,却无人敢高声喧哗。凡入朝者,皆须于五更前抵达宫门外待漏,迟者以失仪论。
李靖率亲卫策马至建福门外时,天边第一缕晨光恰好刺破夜色。
他按武官之例,自建福门入宫候朝。亲卫不得入宫,便在外头勒马等候。李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内侍省小吏,整了整鱼袋与门籍,缓步往待漏院方向去。
待漏院中,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按班序立,文东武西,品级分明。有人低声寒暄,有人闭目养神,也有人捧着笏板默诵奏对。宫禁森严,内侍、禁军、御史巡行其间,凡喧哗、失仪、衣冠不整者,皆由御史记下,朝后论罚。
李靖老御史出身,目光一扫,便知今日气氛不对。
几名便衣亲卫早已按计行事,领着雇来的妇人散入宫门外的街巷。这些妇人约莫四十上下,正是脸皮最厚、言辞最辣的年纪。个个横肉堆脸,眼角带煞,见李靖打量,面上尽是不耐,薄唇微翘,似随时能吐出毒汁。
她们不管李靖是不是大将军,也不管惹不惹得起——长安泼妇,向来有胆。
李靖心中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却未停留,只将笏板往袖中一拢,转入待漏院等候。
那群妇人随即散入各街,按计藏好器具,只待百官出坊、入宫之前动手。
不多时,望仙门外的街巷里,上朝官员陆续赶来。
长安百官入宫,依制各有分别。武官多骑马,自建福门入;文官或乘马,或乘肩舆;年高体弱者,偶得特许,亦可乘轿至宫门附近。然宫门之内,车马不得擅入,凡入朝者,皆须下马下轿,整衣趋步。
太尉长孙无忌府邸离大明宫不远,今日照例乘肩舆而来。
轿中,长孙无忌面色平静,正襟危坐,似在闭目养神。
大食大军逼近朔西,边关告急,军报频传,诸般调度、粮草、兵马、将令,皆需他一一过目。连日早朝,朝务繁多,又有大唐诸般奏章送入户部与太尉府,令他查阅。他苦思数日,终拟好策,昨夜又将奏策细细批定,预备呈给皇上。
几夜未曾安睡,疲惫已深,昨夜府中亦未得安枕。大唐世间事众多,非一人之力所能尽览,亦非三言两语所能决断。
轿夫脚步急,肩舆沙沙前行。
长孙无忌正欲整衣下轿,忽听轿前“噗”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泼溅开来。轿身猛地一滑,连他这等平静老辣之人,也不由晃了一晃。
外头护卫厉声道:“拿下!先押住!”
话音未落,一股恶臭已自轿底缝隙钻入。
长孙无忌脸色虽未大变,却也被熏得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连忙以袖掩鼻,沉声道:“落轿!”
轿帘一掀,他顿时一怔。
轿旁站着二三十个中年妇人,个个手提夜壶,目光灼灼,将他围在当中。
长孙无忌眼眸深邃,神色不动,面上虽无波澜,心底却已明了。
这些人,分明是冲他而来。
她们既不拦路,也不持械,只专等朝中重臣经过,便泼洒污秽之物。若真按律论,污辱朝臣本属重罪;可她们偏偏不犯大禁,令护卫难以当场重办。
几名妇人被按住,却并不挣扎,只嚷嚷着冤枉。
护卫队长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沉声道:“你们说意外失手,那便放你们走。若再敢挡道,不论有意无意,一并送京兆尹按律问话。”
说罢挥手,命人松开。
妇人们彼此对视,倒也知趣,纷纷退到路旁,只仍提着夜壶,不肯真散。
长孙无忌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垂眸望着轿中地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这等市井妇人,言辞粗鄙,可今日之事,绝非偶然。只是她们口口声声说是意外,他若当场下令重办,反倒落人口实。
他不动,底下人却动了。
护卫队长再次抱拳,声音不高,却字字有据:“诸位夫人,请让开道路。太尉入朝,误了时辰,诸位也担待不起。”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轿中随从早已取出一件干净外袍,低声请长孙无忌更换。又有人捧上一小盏酒,递到近前,供他掩去鼻端异味。
长孙无忌垂眸,略一嗅,面上并无喜怒。
他久历戎马,尸山血海尚且不避,这点气味虽令人不悦,却还不至于令他失态。他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换好衣袍,他重新整了整冠带,这才抬步下轿。
队伍继续前行。
那些妇人并未争抢轿前,只在后面远远跟着。走了不多时,又有人快步超前,拦在轿前,齐齐跪下。
领头妇人叩首道:“方才冒犯太尉尊驾,是我等愚妇之错,请太尉降罪。而今,我等只想请教:朔西百姓,可是大唐之民?为何久不发兵朔西?为何坐视他们死于大食之手?朔西郡王,可是陛下亲兄,大唐皇室?请太尉告诉我等,朝廷是否真要见死不救?请太尉与诸位大人,给我们一个准信。”
长孙无忌神色未变,眸光深邃,似无一丝波澜。
他静静看着轿前跪倒的妇人,片刻,才淡淡道:
“尔等请求,本太尉已知晓。今日早朝,恰与此事有关。然国家大事,非本太尉一人所能定。尔等若是再耽误早朝时辰,若有所影响,罪不在我。请诸位夫人让开道路。”
随从们见太尉发话,低声喝道:
“起行!请诸位夫人让开。不然若有得罪,请海涵。”
轿夫抬步前行,护卫轻轻分开人群。
妇人们果然不敢再挡,也不敢继续追问,生怕真耽误了朔西战事。她们只得退至两旁,却仍一路跟随,只盼朝后能得一个答复。
这一路,她们再未出声请教。
长孙无忌也再未回头。
轿帘垂着,他神色依旧,仿佛方才一切,都未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这一路,长孙无忌心中暗忖:此事究竟是谁所谋?是针对他一人,还是另有他人?是百姓自发,还是受人指使?
他虽仍能保持镇定,却也不得不承认,局势已然紧迫。
朝廷迟迟未发兵,并非不愿,而是战事须准备充足。粮草、兵马、将令、关隘,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若仓促出兵,与乌合之众、草莽之士何异?
可如今连百姓都拦轿请教,可见民情已急。
但愿今日早朝,能有个定论。不可再贻误战机,害民害国。
正自沉思,户部尚书踉跄而至。
尚书虽也换了一身新衣,可身上那股污秽之气,显得比长孙无忌更加狼狈百倍。如此看来,受此罪者,并非他一人。
户部尚书奔至宫河之畔,寻了个无人处,扶着一棵老柳,“哇”的一声,吐了个干净。
长孙无忌并未上前,只微微侧首,向身旁随从使了个眼色。
两名亲卫立刻捧了清水、布巾与醒脾药丸,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户部尚书,低声劝道:“尚书大人,先漱漱口,含一粒药丸,稍缓片刻。”
户部尚书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嘴角,又饮了清水,含住药丸,才勉强直起身来。他望向长孙无忌,眼中满是苦涩,忽然仰天长啸:
“非吾之罪!非吾之罪啊!”
“拖延出兵,非我户部之过,亦非户部所能独断。整军备战,粮草先行,方可出兵,此乃兵家常理,岂是老夫一人所能定夺?为何老夫偏要受此污秽之辱?老夫一世英名,毁了,毁了!简直毁于一旦呐!”
他说到此处,声音发颤,老泪纵横,竟有几分凄然。
“太尉,今日早朝,老夫便请辞归乡,安享晚年,不受此辱。请你助我完成此愿。”
长孙无忌看着他,心中虽有几分感同身受,却仍沉声道:
“你我皆朝廷重臣,而今国家危难,外敌入寇,岂能在此时弃国家而不顾?若如此,岂非令今日这顿污秽白挨了?”
“你我皆受朝廷俸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因这等小事而退缩?如若此战胜,你我皆是功臣,史书自有公论。若此时退去,后世如何看你?说你户部尚书被几个泼妇一吓,便辞官归乡?”
户部尚书闻言,身子一颤,老泪未干,却已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崔敦礼亦至。
他下马时神态云淡风轻,衣冠齐整,步履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户部尚书鼻端微动,却在那阵清淡的熏香之中,也嗅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污秽之气。
众人见状,心中竟都平静了几分。
有人感同身受,有人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沾得不多,庆幸自己不是最狼狈的那个。
随后,诸位重臣、武将陆续抵达。有人下马,有人下轿,彼此之间都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怪味。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各异,却仍该喧哗的喧哗,该谈论的谈论,仿佛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今日这日子,到底与往日不同。
宫门开启,众臣鱼贯而入,步履依旧忙碌,神色依旧肃然,与往日并无二致。
唯独多了一个动作——
人人掩鼻。
不多时,李靖自建福门方向而来,按制下马。他身上亦带着不弱于众人的污秽之气,却神色云淡风轻,步履一往无前。
他目光扫过群臣,只见众人虽竭力维持朝堂体面,却各有遮掩:有人以折扇轻抵鼻端,有人以袖口微掩,有人借整笏板之际侧首避气,有人将香囊提至胸前,也有人假作整理冠带,顺势以衣襟隔住异味。满殿衣冠俨然,却掩不住那股弥漫不散的怪味。这般作态,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李靖心中暗笑。
铺垫已成,好戏即将开演。
古人云: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
而吾今与君王斗,与太尉斗,与左相斗,与满朝众臣斗。
以身入局,妙不可言,其乐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