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画境。
云澈静静躺在织画怀中,脸色苍白,眉宇间仍残留着神魂透支后的疲惫。织画一手扶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覆于他心口上方,柔和魂力如细流般缓缓渡入,为他平复紊乱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云澈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
“嘶……”
意识恢复的刹那,一阵来自魂海深处的刺痛让他微微吸气,眉头随之紧紧皱起。
织画当即收敛魂力,低声问道:“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云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稍稍适应之后才坐直身体,“只是魂力耗得太狠,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经落向不远处的稚音,全身一丝不挂,身材傲然,丰满挺立。
她依旧安静躺在那里,双眸紧闭,周身气息渐归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织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答应替她抹去圣祖烙印,除了让她欠你一份人情,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云澈微怔,随即侧过头看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织画认真想了想。
“直觉。”
云澈不由失笑。
“你果然很聪明。”他看着织画,忽然半真半假地说道,“若非族裔不同,也许把你娶回家做老婆,做个贤内助,倒也是件不错的事。”
“……”织画眸光轻轻一颤,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云澈看在眼里,却没有继续逗她。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也随之认真起来:“有些事情,我不想骗你。但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你暂时还是不知道为好。”
织画没有追问,只轻轻点头。
“我相信你。”
云澈看了她几息,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轻轻刮了下她白皙透粉的高挺鼻梁:“乖。”
织画没有反抗:“……”
云澈已经站起身来,重新走到稚音身旁。他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彻底消失的浅痕,若有所思地道:“当初替你祛除一道圣祖烙印,我用了整整半个月。到了她这里,却只用了不到半日。”
“你进步得很快。”织画道。
“确实有些超出预料。”云澈低笑一声,随后屈指轻弹,一缕魂力没入稚音眉心。
片刻之后,稚音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双眸。初醒时,她的眼神尚有几分茫然,数息之后才重新恢复清明。
她第一眼便看向云澈。
“你对我做了什么?”稚音眉心微蹙,“我为何,会突然失去意识?”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更不记得云澈曾强行侵入她的魂海。只是神魂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适,不过转瞬便已消退。
云澈却像是听到了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叫我对你做了什么?”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治疗过程中魂力受到牵动,意识短暂沉寂,有什么奇怪的?若没有别的事,你今日便先回去。圣祖烙印不是一朝一夕能全部清除的,三日之后再来。”
稚音一怔。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第一时间将神识探向自身。
下一瞬,她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道原本盘踞在后背之上、不知伴随了她多少岁月的伤痕,已经彻底消失。
“真的……不见了。”
她的声音极轻。
下一刻,眼底已经被难以压制的惊喜彻底覆盖。
稚音反复以内视确认了数次,直至确定那道烙印从血肉、神魂乃至魂源层面都已真正消失,呼吸才逐渐平复下来。
方才那点疑虑,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裙,忽然转过身来,在云澈面前单膝跪下。
“多谢。”
云澈眉梢微挑。
他倒是真没想到,以稚音的身份与性情,竟会郑重到如此地步。
稚音垂眸道:“圣祖烙印乃圣祖试炼所留。凡参与试炼之人,一旦承受圣祖之力,烙印便会深入形体与神魂,不仅观之生厌,更会损伤自身根基,限制日后上限。”
她抬起眼眸。
“若我身上所有圣祖烙印都能尽数祛除……我便有可能真正冲击三转巅峰。”
“原来如此。”
云澈眼中浮现明悟,随即转头看向织画。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织画面无表情。
“你没问。”
“……”
云澈抬手捂住脸:“好吧,明知道你会这么回答,我为什么还要问你这种问题。”
织画眨了眨眼睛,一脸平静的无辜。
收敛思绪,云澈重新看向稚音:“起来吧。另外,若你熟识之人中还有谁身负圣祖烙印,下次来时可以一并带来。”
稚音眸光微动。
片刻之后,她缓缓起身,深深看了云澈一眼。
相比来时,她此刻看向他的眼神早已截然不同。
“如果你不是祖灵,而是我圣族的男子……”
她有些惋惜地轻轻叹息,“该有多好。”
说完,稚音没有再多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栖霜画境之外。
四周重新归于宁静。
云澈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而走向织画。
“坐下。”
“?”织画稍稍怔了一下,却还是依言坐在湖畔。
下一刻,云澈竟直接在她身旁躺了下来,脑袋顺势枕在她白皙修长的双腿之间。
织画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云澈却已经舒展四肢,长长吐出一口气。
“呼……”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鼻端萦绕着独属于织画的芬芳幽香:“很久没有这样休息过了,这种享受,真是让人怀念。”
织画低头看着他,安静许久,忽然问道:“你以前……有过别的女人?”
“呃?”云澈睁开眼睛。
这一次轮到他愣住了。
他实在没想到,以织画平日里的性情,竟会主动问出这种问题。
四目相对。
织画似乎也在此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同寻常,眸光轻轻晃动,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向别处,竟难得没有继续与他对视。
云澈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你很在意我以前有没有别的女子陪在身边?”
“我……”
织画迟疑许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换个问法。”云澈声音放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织画沉默。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道:“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说不清。”
她望向远处平静的湖面,像是在很认真地寻找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答案。
“在遇到你以前,我的人生只有修炼与任务。除此之外的许多东西,于我而言,都很陌生。”
她顿了顿。
“尤其是……与你相处的这段时间。”
云澈嘴角微微扬起:“这么说,倒是我的荣幸。”
织画睫毛翕动,声音微弱道:“也许......也是我的荣幸。”
云澈蹙眉,似乎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织画:“我......”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股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力量爆发,甚至在那声音响起以前,云澈都没有察觉到来人的存在。
“呵……”
带着几分慵懒魅惑的轻笑,从两人身后缓缓传来。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融洽。”
云澈瞳孔骤缩,几乎条件反射般从织画腿上弹了起来。
织画亦在瞬间起身,躬身行礼。
“参见荼芯圣祖。”
话音刚落——
撕啦!
毫无征兆间,织画身上的衣裙骤然崩裂。
漫天碎布散落而下,露出她那近乎完美的窈窕曲线。与此同时,一股恐怖绝伦的威压已轰然压在她身上,将她直接压得跪伏在地。
织画脸色瞬间苍白。
云澈目光一沉。
荼芯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眯着一双媚眸,神识毫无遮掩地扫过织画周身。
片刻之后,她眉梢微微扬起。
“竟然是真的。”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颇感兴趣的东西,眼神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几十道烙印都没了。”
荼芯上下打量织画几眼,忽然笑道:“连这副身体,都好像比以前顺眼好看了不少。”
“圣祖大人。”织画强忍周身重压,艰难抬眸:“云澈他……”
“闭嘴。”
仅仅两个字。
织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荼芯随手一招,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卷住云澈。
等织画再次抬头时,眼前哪里还有两人的身影。
整个栖霜画境,只剩她一人跪在那里。
没过多久,另一道气息匆匆折返。
恋雪刚一踏入画境,便看到跪在地上的织画,脸色顿时变了。
“织画姐姐?”
她连忙来到织画身旁,目光扫过散落满地的衣物碎片,更是愕然:“这是怎么回事?谁敢在这里对你如此无礼?”
恋雪很快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袭裙衣,为织画披在肩上,随后左右张望。
“云澈呢?怎么没看到他?”
织画低声道:“是,圣祖。”
恋雪动作顿时一僵。
“你是说……圣祖大人亲自来过?”
紧接着,她脸色一白。
“完了——我偷偷跑出去的事,肯定被圣祖大人发现了。”
恋雪神情顿时垮了下来,“她明明让我和你一起看着云澈,我却中途溜了出去……这下肯定要被罚。”
织画却没有在意这些。
她望向云澈消失的方向,声音有些发沉:“圣祖大人将云澈带走……难道,是准备现在便夺取他的虚无?”
“啊?”恋雪愣住,随即摇头,“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吧。这才过去不到半年。”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可是整个圣族之中,只有幽泉大人才真正掌握的虚无之力。若真那么容易夺取,圣祖大人也不必把云澈交给我们了。”
织画没有说话。
恋雪却忽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
“不过……”
“连我都想得到的问题,一向聪明得过分的织画姐姐,今天居然没想到?”
她忽然凑近一些,眼底浮现几分促狭。
“莫非真是关心则乱?”
“……”织画目光微动。
恋雪轻哼一声:“织画姐姐,你可千万别被那个家伙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是祖灵,谁知道肚子里有多少弯弯绕绕?表面看着人畜无害,背地里说不定比谁都阴险。”
织画摇了摇头:“我相信,他并非心恶之人。”
“唉。”恋雪无奈扶额,“你也就是活得比我久,可经历的事实在太少。这么单纯,迟早要被人骗。只是被骗骗色也就罢了,万一连宝贵的生命都搭进去,就太得不偿失了。”
她顿了一下,脸上的玩笑渐渐收起。
“还有一件事。”
“云澈只是圣祖大人暂时交给我们看守的人。他最后会有什么下场,你其实比我清楚。”
恋雪看着织画,难得认真起来。
“所以,千万不要对他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织画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我知道。”这一次,织画依旧只给出了三个字。
恋雪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转身朝画境出口走去:“走吧,去圣殿等圣祖大人的命令。希望这次不会罚得太重……”
织画重新换好衣裙,无声跟了上去。
然而,当两人来到圣殿之外时,却同时停下脚步。
整座圣殿已被完全封闭。
结界隔绝内外,任何气息与声音都无法从中传出。即便是她们,也没有资格踏入半步。
恋雪与织画对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
圣殿之内。
砰!
云澈被一股巨力毫无缓冲地砸在冰冷地面上。
还未等他撑起身体,一只纤细修长的脚掌,已经重新踩住他的脑袋,将他整张脸再次压回地面。
一面冰凉,一面温香......
不过,她的肌肤却并未直接与云澈触碰,而是隔着一层极其纤薄的神力。
“呵……”荼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媚眸微微眯起。
“倒是没想到,你哄骗我圣族女子的本事,竟也这般出神入化。”
云澈半边脸贴着冰冷地面,另外半边则被那只脚压得动弹不得,一时间脸色说不出的古怪。
“我说……”
他艰难开口。
“我们非得用这种姿势说话?我好像……没招惹你吧?”
“你是没招惹我。”
荼芯语气平淡:“但另一个男人惹我了。不过可惜的是,那人已经溜了,而我又不能白白受气而无处发泄,你这么聪明且会哄女孩子开心,一定能体谅,对吧?”
她脚下稍稍用力,云澈的脸紧紧贴在冰凉地面上:“所以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对你很客气。”
“……”云澈一阵无言。
谁惹你你去找谁。
拿我撒什么气?
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心中忽然一动。
能够招惹荼芯,而且看样子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还能让她窝着如此大一股火的人,会是谁?
至少也该是圣祖层面的存在。
魂忝曾经说过,十二圣祖之中,荼芯的实力绝对位列前列。真正敢如此挑衅她的人,整个圣族恐怕也屈指可数。
而对方偏偏在这个时间出现……
云澈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因为我?”
“没错。”
荼芯仿佛根本不需要他把心中念头说出口。
“就是因为你。”
她冷淡道:“若你肯老老实实配合,将虚无交给我,也不会平白生出这么多麻烦。”
云澈:“……”
荼芯低头看着他。
“所以,不如放弃那些毫无意义的抵抗,把自己,还有你的虚无,都彻底交给我,如何?”
云澈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哦?”
云澈:“我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荼芯眸光微微一凝:“巧了。”
她轻轻一笑:“我也有不得不继续变强的理由。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哪怕代价再大。”
末了,她突然自顾自补充了一句:“嗯……向那个杂碎屈服除外。”
杂碎?
云澈眼神微动,但也仅仅片刻,便将注意力放回到另一件事上:“你不得不变强的理由——不如说来听听?”
荼芯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下一刻,踩住他脑袋的脚儿,再次缓缓用力:“你,还没有听这些的资格。”
“呃……”云澈强忍着那股几乎将头骨压裂的力量,忽然道:“那不如,让我猜猜看。”
荼芯眼神淡漠。
云澈却已经笑了起来:“是上一代荼芯圣祖,留给你的使命?”
他停顿了一瞬。
“或者说——遗愿?”
荼芯嘴角原本若有若无的笑意,骤然凝固。
圣殿中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你,从何得知?”
她眼神陡然冷了下来:“织画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云澈缓缓道:“重要的是,我或许还知道一些好玩的东西,一些——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荼芯蹙眉。
云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中的变化,笑意随之更深。
“怎么样?”
“有兴趣吗?”
说话间,他抬手握向荼芯脚腕,想把那只踩在自己脑袋上的脚移开。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轰!
荼芯的反应快得近乎本能。
恐怖力量瞬间爆发。
云澈整个人直接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圣殿尽头。
咔嚓!
骨裂声连续响起。
云澈胸口一闷,险些一口血直接喷出来。
“嘶——!”他蜷缩在地,足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着身体重新坐起。
“这女人……”
他疼得嘴角直抽:“不就是轻轻碰了一下么,至于这么大反应?”
可下一刻,云澈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眼看向荼芯。
那双妖媚得近乎危险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凝视着他。
其中甚至有一瞬间,浮现出了毫无遮掩的杀意。
云澈喉结滚动。
“……”好在数息之后,那股杀意终究还是被荼芯强行压了回去。
云澈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荼芯注视着他,声音冰冷。
“下一次,若再敢对我做此种轻浮之举,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云澈没有回话,主要是不太敢。
荼芯也懒得继续纠缠此事,话锋随之一转。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事实上,她根本不需要云澈主动说出口。
只要云澈脑海中浮现相关记忆,以她远胜云澈的境界,自然能够从其精神波动之中窥得端倪。
云澈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听到这句话后,他非但没有回忆方才看到的幻境,反而心念骤转,就这么直直看向眼前的荼芯圣祖——
看着她那完美到让人自惭形秽的容颜,看着她那充满魅惑,眼底深处却带着冷意的双眸,看向她的如柳眉梢、高挺鼻梁、诱人的双唇.......
随后,视线继续向下——
一寸一寸,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的身上,如同一双手掌抚过肌肤......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之中,更是翻涌出一连串让人想入非非的旖旎画面......
荼芯原本冰冷的神情停滞了一瞬,连她都没想到,云澈竟会以这种挑衅、无理......甚至可谓是作死的方式转移注意力。
紧接着,她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你……”她瞬间欺近,直接抓住云澈的脖颈,纤长五指骤然收紧:“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这一次,她是真的动怒了。
“你舍不得。”云澈艰涩道,因为咽喉被钳制,导致他声音都有些模糊:“至少现在,你甚至不敢......让我伤重。相反,如果我真的有危险,你,会第一个站出来......保护我。”
“......”荼芯圣祖眸光一点点眯起,眼底的杀意,竟在云澈的挑衅下重新汇聚起来。
“我欣赏你的自信。”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缕缕神力汇聚,如焰缭绕:“不过,过度的自信,无异于自负。而自负,有时候无异于找死!”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另一只手猛地拍向云澈的脑袋,其威之巨,足可轻易撕碎一方星域。
然而——
“你不是异族。”
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的云澈突然开口,声音沉沉。
荼芯圣祖的动作突然刹停,瞳孔微微一缩:“你说,什么?”
云澈吐了口浊气,看着她动荡的眼睛,他知道对方能分辨出自己所言之真伪,所以甚至不需要想办法去解释。
只需要简单阐述事实。
“至少......以前的你,不是异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