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课银近乎足额完纳,实赖昔日部院在应天任上擘画调度,定下诸多规制,卑职依循旧章奉行而已。这几年盐课岁入一年高过一年,朝堂之上亦多有称许。”
话到此处,周承业自觉公事应答完毕,顺势补了一句,意在证明自己任内地方安稳:“至于盐场民生,灶户之衣食,卑职亦时时留心。目下各盐场大体相安,灶户皆感念朝廷德泽,无不感念部院当年施下的恩惠。”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是典型循吏的回话。税银交足,地方不见大乱,便算作治绩。
秦浩然并未接下那几句称颂。
而是继续询问:“周大人。盐课银一百零二万两,簿册之上,数字固然好看。
可本部院要问你,册面上的足额,便是真的安稳么?灶户口中感念,究竟是实情,还是盐场官吏上报文册里的门面话?”
周承业方才那点从容顿时消散大半,本以为凭着历年课银的实绩,加上二人旧日僚属情分,至少能得几句慰勉,万万没料到秦浩然张口便直戳内里虚实。
“敢问部院,此言何意?”
“七十三万引尽数销行,才凑得这一百零二万两。可草荡被豪强侵吞,灶户薪本不足,逃亡者岁岁不绝。
场官总催克扣工本,胥吏索取陋规,私盐借运河水道四处流窜。这些事,盐运司的文册之上,可有一字写明?”
这些弊病周承业并非不知,只是他觉得管好商人纳引,课银入库,那些地方纠葛,只要不闹出大乱,便不愿主动去搅动。
“下官亦知晓其间小有弊窦。诸多事体,只能徐徐图之。卑职恪守成例,不敢妄自更张,恐举措失当,反激出事变。”
语气里带着迂执官员固有的持重,也藏着几分无力。
寻文楷看着他,心中暗忖,果然如姐夫所说,交代的差事办得周正,可看不见太平表象之下的溃烂,没有主动破局之心。
“徐徐图之。” 秦浩然重复这四个字。
“可灶户熬盐度日,朝不保夕,等不得徐徐;国库边饷开支日繁,也等不得徐徐。只守着旧例,看着账面好看,便是做官么?”
周承业连忙离座,躬身垂手:“部院训示,卑职受教。还请部院明示。”
秦浩然继续开口询问:“两淮盐场三十座,淮南二十五场,分隶通州、泰州、淮安三地。淮北五场,尽在徐州、海州地界。本官问你,淮南、淮北制盐之法,有何分别?”
“回部院,淮南盐场历来沿用古法,全数煎盐。淮北盐场大半依旧煎制,唯有海州数场,近年试行晒盐新法。”
“试晒盐?此法成效如何?”
“回部院。此法始于天奉二十八年,海州盐场修筑盐埕,引海水入池,凭日光曝晒凝盐,无需薪火煎煮。试行下来,成效卓著。相较煎盐,晒盐无需柴薪、省人工、减工本、增产量,利弊高下立判。
只是…此法虽好,却始终无法推及淮南诸场。”
“只是何处?只管直言。”
"只是淮南的盐场,都是老盐场了,灶户世代煎盐,习惯了煎盐法,不愿意改晒盐。而且,晒盐需要建盐埕,需要投入银子。灶户们穷,拿不出银子。盐运司也没有这笔经费。所以,晒盐法,一直没能推广开来。"
"灶户的实际情况,如何?"
“回部院。较之往日,灶户生计已是好了不少。昔年两淮灶户额定三万有余,逃亡流徙者不计其数。自部院巡抚应天三载,多方体恤调停,裁撤部分无名摊派,稍纾灶户困厄,逃亡之势方才稍稍收敛。
如今在册灶户尚有两万六千多人,大多尚可苟全衣食,略有结余。只是根基之弊未曾根除,虽较从前好转,却依旧算不得安稳。”
“如此看来,是我做得不够好。只解一时之困,未除百年之弊。
周大人,你久在盐场,熟谙灶户疾苦,洞悉盐政利弊。可愿随我,一同做一番事业出来?”
“部院何出此言。卑职区区末吏,蒙部院拔擢赏识,焉敢以虚文套话相酬。朝廷的恩命固然深重,然两淮盐政积重难返,若无人主持大局,纵有一腔抱负,也寸步难行。
往后部院指向何处,卑职便奔赴何处;部院如何吩咐,卑职便如何行事,万死不辞。”
话音稍顿,直起半寸身子,神色又转为凝重,语气不复方才的激昂,多了一层现实的忌惮:
“只是卑职历仕盐场多年,深知此间利害盘根错节。革故鼎新,处处皆是陷阱,一步踏错,不止卑职一身荣辱,就连部院的全盘筹划,亦会遭到反噬。还望部院谋定而后动。”
秦浩然望着阶下躬身垂首的周承业,心中已然了然。
此人虽是真心向己,却绝非凭一腔意气便敢横冲直撞的莽夫,前路风波险阻,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番表态,不只是表效忠之态,亦是隐晦告诉自己,自己此前三年在应天推行的整治,虽有成效,可旧弊未除的同时,已然滋生出不少新的隐患。
“你顾虑的,本官心中亦有数。旧弊革除之时,往往又生新弊,世上之事,大抵如此。
往后盐场灶户民情,晒盐新法推行,盐商私贩诸般情事,无论巨细,你只管据实禀来。
应当查办的,本部院自会一力担持。应当隐忍周旋之处,你亦要善加权衡,不可一味刚猛。你我皆是为朝廷办事,既要尽心任事,亦当懂得立身保全,方能行得远,做得成实事。”
“卑职谨记部院训示。往后盐场一应情由,无论巨细,必当据实禀明,绝不隐瞒半分。”
"继宗,刚才我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部院何出此言!方才一番训诲,句句切中卑职弊病,实属振聋发聩。是卑职见识拘囿,思虑不周,做得确有不足,理应受教。”
“继宗,那我便说一说,往后这两淮盐务,该从何处着手。”
周承业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眼中满是期待。
"两淮盐务,积弊深重,千头万绪。然则剥去纷繁表象,归根不过三桩,盐产不兴,灶户不安,私盐难禁。此三者若能次第厘清,两淮盐政方可正本清源。”
“部院所言极是!只是…这三桩积弊,该从何处着手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