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循序渐进,一桩一桩厘清。先说盐产。
如今淮南二十五场,全数沿用千年煎盐旧法。淮北诸场,亦大半依赖煎制。此法需立盐亭,置盐锅,备柴薪,人工繁重,物料糜费,耗时久,出盐少。
一口铁盐锅,数名灶户昼夜轮煎,一日辛劳,至多出盐两百斤。
可淮北试行的晒盐之法,截然不同。依海潮引卤、借日光凝盐,无需薪火、少耗人工。
一方规整盐埕,晴日一天便可出盐五六百斤,丰时可达千斤。
工本仅为煎盐三成,产能却翻出两三倍,优劣高下,一目了然。继宗,你说这般利国利民的良法,岂能固守旧俗、弃而不用?”
“部院洞若观火!晒盐新法的确远胜煎盐旧制!只是积弊难除、难处重重。淮南灶户世代承袭煎盐技艺,祖祖辈辈以此为生,畏惧变革,不肯轻易改制。
而且晒盐必先修滩筑埕,规整卤池,疏通潮沟,需耗材,需工本。底层灶户终年疲于奔命,糊口尚且艰难,根本无力自筹经费。
盐运司库帑拮据,亦无专项银两拨付,是以新法试点三年,始终无法推及淮南,只能困于淮北数场。说到底,不是灶户不愿改,是未见实利,无人扶持。”
秦浩然淡淡一笑,胸有成竹:“世人安于守旧,惮于更改,皆因变革有险,守旧安稳。只要让他们亲眼见利、亲手得利,无需逼迫,自然争相效仿。”
“我有一策,可破此局。先于淮北海州、通州近海地势平整、海水咸度充足的盐场,择三处最优之地,立为晒盐新法试点场。
由盐运司暂挪公帑,统一雇工修造标准盐埕,规整卤池沟渠,改良晒盐工序。
先引潮储卤,沉淀去杂,再分埕曝晒,分级结盐,较之民间粗陋试法,成色更纯,损耗更低,出盐更稳。”
说罢,秦浩然定下明确奖惩规制,杜绝敷衍懈怠:“试点之内,择勤谨安分,愿意学新术的灶户优先入驻,官给埕地,免其半年课税,豁免杂派浮役。
试行一年,年终核算盈亏。但凡晒盐得利远超煎盐者,额外赏米、赏布,记录优绩,来年优先续拨优质滩地。
若有心惰怠,死守旧法不肯学习者,即刻撤出试点,革除优免,依旧归旧场煎盐,以示劝惩。
待到一年期满,灶户亲自算账,亲眼看见晒盐省薪,省力,多获利的实在好处,人人得实惠,户户有盈余。届时不用官府强推,淮南各场灶户,自会争相求改、主动求新。”
"然后,再把试点的经验,推广到淮北所有盐场。淮北推广开了,再慢慢往南推广。
淮南的灶户,看到淮北的灶户,晒盐赚了大钱,他们自然就眼红了,自然就愿意改了。到那时,不用你催,他们自己就会改。"
周承业听得连连点头:"部院高见!此策先择一隅试行,待成效昭著,再次第推广,使灶户亲见其利,自然乐于从命。比起强令推行,委实高明百倍。”
“此谓之因势利导。强令迫之,则众心怀抵触,易生抗拒;顺势导之,则人情乐从,自会踊跃。二者收效,判若云泥。”
秦浩然继续道:“再来说煎盐。淮南火煎之盐,一时半刻尚难尽数改作晒盐,但煎盐技艺本身,也大有精进的余地。继宗,你可曾听闻‘一灶四锅’的煎盐之法?”
周承业凝思片刻,躬身答道:“回部院,未曾听闻此法。”
“此法始创于浙东诸场,一灶列四锅,首锅临火,末锅近烟突,终日煎炼不辍。首锅卤汁结晶成盐,便先捞出。
余下三锅将凝未凝之卤,依次递补入首锅,盐皆聚于首锅而成。每煎一轮,得盐约二百斤,火工纯熟者可达三百斤,较之传统一灶一锅,产额几增其半。”
“如此利民利官的良法,两淮盐场缘何迟迟不得推广?”
周承业面露苦笑:“部院明鉴。两淮各盐场皆是数百年旧场,灶户世代承袭煎盐之业,守着一灶一锅的旧例已久,大多畏惧改弦更张。
况且改造灶膛,添置四口铁锅,处处都要耗银。灶户生计本就拮据,大半糊口尚且艰难,哪里拿得出闲钱修整器具。故此良法虽在册籍之中,终究只是纸上文字,难以遍行各场。”
“说到底,依旧是畏于变革,苦于无钱。
继宗,这其中道理,与推行晒盐如出一辙。当先设立试点,而后再谋逐步铺开。令盐运司从本年盐课余银之内,划出一笔专项工本,挑三处灶户聚居,柴薪供给便利的盐场先行试办。
官府出资,代为修整灶膛,置办四联铁锅,分文不取灶户的银两。
还有一桩,你务必记在心上。改造灶膛之时,灶旁要砌回旋烟道,烟火循烟道流转,预先烘热后面三口锅的卤汁,待卤液将近沸腾,再转入首锅煎熬。
这才是一灶四锅省柴增产的要害。借灶火余温预热盐卤,切莫将冷卤直接入锅。万不可只学得四锅排布的表面模样,反倒丢了余热利用的根本要义。”
周承业听罢先是一楞,心中暗自诧异。
这位部院身居二品封疆,不去周旋朝堂人事,反倒对灶户晒煎这类卑琐技法钻研得这般通透。念头一闪而过,不敢流露半分,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满是叹服:
“部院洞彻事理,实非常人可及!这类市井匠户的技艺诀窍,朝中士大夫多半不屑过问,部院却体察得这般细致周全,卑职心中实在拜服。”
秦浩然摆了摆手,又补定一番激励的章法:“官府出资置办器具尚且不够,还需再设赏格,以作劝勉。凡是入试点的灶户,头一年尽数免除一切摊派杂役。
所煎盐斤,除按定额上缴正盐归仓之外,多出来的余盐,准许三成由灶户自行通商售卖,不扣工本,亦不抽取课银。”
他目光看向周承业,语气笃定:“你叫灶户们自己掰着指头算一算,一年之中,能多产多少盐,省下多少柴薪,又能多落多少银钱。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眼前,不必官府强令督催,他们自然会争相愿意改灶。”
周承业此时已是心悦诚服,连忙躬身道:“部院远见卓识,卑职由衷佩服!
此法最妙之处,便是顺势而为,不施强压。既由官中包揽工本,解了灶户无银改制的燃眉之急,又许以余盐通商,免役免税的实利,给了底层灶户实打实的生计盼头。
这般因势利导的章法,比强行督办,严令改制,高明何止百倍!
卑职即刻回衙甄选合适盐场,核算所需工本,十日之内必定张罗妥当,启动新旧盐法试点,尽心竭力,绝不辜负部院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