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徐师第四子,名文楷,字仲明。徐师放心不下,让他随我在身边历练,帮着处理些文书案牍,也见见世面。"
刘显重新看了徐文楷一眼,眼中多了几分亲切道:"原来是徐师兄的四公子。我当年在京中,只见过徐师兄的大公子,其余几位郎君,倒是未曾谋面。今日见了四公子,眉目之间,很有几分徐师兄的模样。"
徐文楷闻言,回道:"师叔谬赞了,小侄蒲柳之姿,怎敢比家父。家父在京中时,常与小侄说起师叔,说师叔性刚气直,办事果决,是聂门中难得的干才。
只恨小侄随姐夫来淮安时行色匆匆,未能先到师叔府上拜谒,今日反劳师叔先到,实在失礼。"
"徐师兄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武夫,办些粗笨差事罢了。"
"徐师兄近来身子可好?我在淮安五年,京中消息不通,也未曾修书问候,倒是我失礼了。"
"家父身子倒还康泰,只是近年颇念旧,常说聂门弟子散在四方,聚少离多。家父还说,待来师叔回京述职,定要和师叔叙叙旧。"
刘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连点头:"他日回京叙职,定当上府一叙。"
秦浩然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并不插话。
待二人叙话告一段落,秦浩然才搁下茶盏,出言道:"师叔在淮安五年,漕务上的关节,比晚辈清楚。今日请师叔来,一来是叙叙师门之谊,二来有些事,旁人不肯说真话,我想听师叔一句实在话。"
刘显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部院但问,我知无不言。"
秦浩然出言询问:"师叔,沿河十二总,哪几总最安稳?哪几总最混乱?"
刘显想了想,答道:"回部院。十二总之中,南京卫、江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山东六总,素来规矩,漕船按时往返,鲜有逋欠。尤其是应天府一带。
从前部院在应天巡抚任上亲自整饬过,更是井井有条。这几总,算是安稳的。
至于混乱的,首推江北直隶的泗州卫、寿州卫。这两卫的指挥使萧镇、陆承武,都是漕运总兵官顾侯爷的旧部,私卖漕粮、克扣月粮,由来已久。还有大河卫指挥使马如龙此人,虚报军功,侵占屯田,无所不为,部院想来也有耳闻。
再有徐州卫把总李虎,放任麾下运军在运河航道上劫掠往来商船,又私盗漕粮变卖牟利,去年遭漕帮联名递状控告,闹得沿河两岸沸沸扬扬。
还有扬州卫把总张龙,肆意克扣运军月粮行饷,盘剥过甚,去年险些激起运军哗变,几乎酿成大乱。
这泗州、寿州、大河、徐州、扬州五卫,是末将平日里最棘手、最头疼的。其余几总,虽有小弊,尚不致大乱。"
"那师叔,漕船的情况如何?有多少艘?朽坏的有多少?"
"回部院。沿河十二总,原额漕船一万一千七百艘。如今年久失修,朽坏不堪用的,约有两千余艘。
这两千余艘朽船,大半出在山东总、江北直隶总、中都留守司总这三总,这三总漕船,年年要走黄河、过徐吕二洪,水势湍悍,撞激最甚。
且黄河迁徙靡常,一遇决口,漕船漂没动辄数百艘。前年秋,河决宿迁,一夜漂没漕船八百余艘。去年夏,河复决邳州王家口,损毁漕船无算,这些都是部院来淮安之前不久的事。
再者,按制度,漕船楠木者十年一造,三年小修,六年大修。
可这三总的把总,只知催趱运粮,全不把修造当回事。小修能拖就拖,大修能省就省,军三民七的料银,也多被克扣侵吞。船坏了,拿木板钉一钉、麻筋塞一塞,便又下水。如此年复一年,船怎么不坏?"
"两千余艘。" 秦浩然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师叔,漕船修造的银子,每年都按时拨付吧?"
刘显苦笑一声:"按时拨付?这其中的门道,你比我清楚。工部那边拨下来的银两,经过多少道手才能到卫所?到卫所后,还要被的指挥、千百户再刮一层。
真正用在漕船修造上的,能有三分之一,都算是他们有良心了。一艘船料银一百二十两,官给六十五两,军自办三十五两,听着不少...但到底层,能剩下几个子?”
秦浩然听完,也只能叹气道:"师叔所言,我记在心上。漕运积弊,冰冻三尺,原非一日之寒。只是治事如进食,饭须一口一口吃,躁进不得。只是晚辈尚有一事,欲有求于师叔。”
刘显闻言,忙起身离席,躬身拱手:"部院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何敢当求字!"
"师叔坐下说话,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想劳烦师叔,帮我整理一份沿河十二总的详细名册。
每个把总的履历、出身、品性、才干,每个卫所的运军原额、见在、缺额,漕船只数、朽坏只数、可用只数一一清楚,造册登记。
我不要库里那份官样文章的旧册。我要一份真实的名册,师叔明白我的意思?"
"部院以实情相托,是信得过末将。半年之内,末将定当逐一核实,造册呈上。"
"好。有劳师叔了。此事关系重大,除你我三人,不可让第四人知晓。"
"末将明白!断不会走漏半分风声。"
秦浩然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影,道:"师叔,时候不早了,若无他事,便在署中用了便饭再走。你我正好叙叙师门旧事。"
刘见秦浩然说得恳切,便拱手道:"如此,末将叨扰了。"
当下三人出了花厅,往后堂而去。
秦浩然居中,刘显稍后半步,徐文楷跟在最后,虽是私宴,官场的规矩却乱不得。
一路上,秦浩然与刘显并肩缓行,说起聂豹的旧事,都是不胜唏嘘。
午饭后,刘显告辞离去。
秦浩然回到二堂,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盏消食的普洱茶,慢慢喝着。
对着徐文楷说道:"下午,该见沿河十二总的把总了。这些人,都是世袭武官,盘踞漕运多年,根深蒂固。对付这些人,要慢慢来。"
徐文楷低声道:"姐夫,那我们该怎么对付他们?"
"怎么对付?不对付。"
"不对付?" 徐文楷又是一愣。
"这些把总,十二个人,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势力。我要是一上来就敲打他们,拉拢他们,分化他们,他们就会警觉,就会抱团,就会跟我对着干。到那时,我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