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正回道:"大人这主意,倒是新鲜。只是…斗虫之戏,民间本就盛行,只是多有赌博斗殴之事,府县历来都是弹压的。
如今官府牵头办,怕是不妥。至于重阳登高,本是士绅雅集,倒是无妨。大王会是漕河旧俗,每年船户也都自发祭祀...”
秦浩然解释道:“斗虫之戏,与其禁而不绝,不如疏而导之。你且想,民间私相斗赌,无规无矩,无人弹压,才容易闹出纷争命案。
如今官府出面,立定章程,分定虫品等级,设了公正裁判,赌金有定额,斗殴有厉禁,反倒把这股野性子给收束住了。
一来省了府县年年禁缉的麻烦,二来借着这盛会聚拢四方商旅,活络市面,三来也官府与民同乐的气度。这是因势利导,化弊为利的法子,有何不妥?
而且南北客商,走南闯北,就爱这口。山东的、河南的、京师的,听说淮安办斗虫会,设彩头,定然一窝蜂地赶来。
人来了,要不要吃住行?要不要带货?来的时候捎些北方的皮货、药材,回去的时候带些南方的丝绸、瓷器、饴糖,回空漕船不就有货了?货物流通起来,咱们的漕税、闸税,不就跟着涨了?”
罗清立刻上前吹捧道:“大人这哪里是办庙会,分明是借着斗虫的由头,开活了一方商路啊!人一聚拢,各色买卖自然就活络了。
别说本地的饴糖、土产不愁脱手,就连徐州的红枣、邳州的柿饼、扬州的绸缎,也都能跟着走俏,平白多销出不少货去!”
秦浩然接过话,继续说道:“还不止是通商牟利这一层。三会连着办,从九月至十月初,市面一繁盛,脚夫、店家、市井小民都能各得营生,赚些余利,民生安则民心自稳。再者,各路客商、漕帮、盐帮齐聚淮安,各方行止动静,咱们尽可了然于胸。”
周守正拱手道:“部院高见!下官只当是民俗闲情,没想到里面藏着这么大的格局。这三会办起来,不光活络了商路,还能收拢人心,探查动静,一举三得!”
“也别想得太玄乎。就是借着旧俗,顺水推舟。官府不出面,让漕商公所,府县的乡约出面办。”
秦浩然摆了摆手道:“罗帮主,此事交托于你,可有几分把握办妥?我与你划个章程,秋兴斗虫会,准你收取报名规费、看棚观资,也可设公正斗局,抽取定额厘头。
重阳菊会,山场览资照售,山间酒食茶摊,俱可按例抽分。大王庙会的香火供奉、功德善金,一概循旧例归集入账。再加周边商贾趁会设摊营生,按市例抽取商税厘金,县府衙门也能分润些许。”
罗清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暗暗佩服。这位秦部院,真是个会算账的。办个活动,都能算出花账来。
秦浩然继续道:“除这三桩盛会,我还想顺势添设蹴鞠、投壶、射艺诸般游艺。蹴鞠在淮安城内本就有百姓戏耍,只是向来不成规模。
届时专辟鞠场一处,邀集各帮各行的队伍赛上数场,愈发热闹。投壶、射艺二事,素来为文人士绅所喜,也一并布设,以助雅兴。
罗帮主,你在运河上,人头熟,门路广。你去,多邀请些京师、南京、扬州、苏州等地的人来。那些富商大贾、文人雅士,只要来了,吃住行游,哪一样不花钱?淮安的市面,不就活起来了?"
罗清听得心潮澎湃。混了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玩。从前官府都是禁这禁那,怕民间聚众闹事。这位秦大人倒好,反倒把民间的事往大了办。
罗清连忙躬身道:"大人放心,草民这就去安排。漕帮的船,跑遍大江南北,邀些人来,不是难事。"
"好。周知府,场地、巡防、商税,你管起来。罗帮主,邀人、张罗游艺,交给你了。”
二人齐齐躬身领命道:“谨遵大人吩咐!”
罗清心里,满是雾水。一个漕运总督,不想着怎么整顿漕运,反倒要办什么斗虫会、登高会、大王会,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可转念一想,秦部院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自己一个粗人,看不懂,也正常。反正,照着办就是了。
这几场活动办下来,淮安的市面,肯定要热闹起来。市面一热闹,自己漕帮的生意,也能跟着沾光。这么一想,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罗清便起身告辞,兴冲冲地去张罗了。
周守正却没有走,坐在那里,似有话要说。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笑道:"子廉,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周守正放下茶盏,躬身道:"大人,卑职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大人,您筹办这‘九月三会’,卑职心里省得,原是为了活络淮安市面,招徕南北商旅。只是…这声势铺排得会不会过了些?京中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若是风闻此事,只怕又要上章纠劾,说大人荒废漕务正业,耽于嬉游,铺张靡费。”
“子廉(周守正的字),空谈之臣,永远无过。任事之人,动辄得咎。旁观者事事站在清处,入局者处处招惹物议。我既欲兴利济民,便顾不得这许多浮言闲议。
而且,这三会,明面上是热闹,暗地里,还有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
秦浩然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周守正见部院不说,也不敢多问,心里却暗暗琢磨。这位秦部院,每走一步棋,都有好几层意思,自己,怕是只看懂了一层。
周守正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告辞,秦浩然忽然开口道:"子廉,等等。我还有一桩事,问你。"
周守正当躬身拱手道:“部院大人请训示。”
“前番我着你密查河道衙门属官克扣河夫工食银之事,罪证账册,可都查实到手了?”
周守正闻言,回道:“回大人,已然查实到手。您此番前脚刚离清河工次,河道上便又故态复萌,各样克扣中饱的旧弊尽数回潮。密账凭据卑职已着心腹妥为收存,明日一早便亲送部院签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