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大人,每年几十万两银子,填进河里,连个水漂都不见。漕船年年堵,百姓年年遭灾,你们一句‘河工难’‘无实据’,便轻轻揭过?朝廷设官,是让你们为国理财、为民办事的,还是让你们官官相护、共盗国帑的?”
这一番话刚直凌厉,直插几人的软肋。
张秉忠最先按捺不住,当即反驳道:“陛下,臣以为断不可行!河工之费,半在工、半在耗,泥沙迁徙、风涛冲啮,本就是无底的工程,岂能与库藏出纳一例锱铢必较?
仅凭几句风闻之语,便罪及封疆、籍没家产,此例一开,日后河工重寄,谁还敢挺身任事?”
户部尚书林世远也出列道:“臣附议张部堂之言。河工钱粮核销,自有部颁成规,正项帑银、协济钱粮、民夫工食各有册籍,臣部逐年照例题覆,俱有案可稽。
谓其侵吞,须有账据、人证坐实方可。若以片纸风闻,辄兴大狱,臣恐天下司钱粮者人人自危,庶务为之壅滞。”
刑部尚书顾贞观也随搬出律条:“陛下,国之刑律,非风闻可定。张惟岳约束下属不严,调度失宜之罪,已然昭著。但贪墨重罪,须有赃证、有供词、有簿籍相印证。
无实据而加严刑,非所以示天下公也。臣以为,革职回籍闲住,已当其罪,不宜再事深求,开告讦之风。”
殿中一时争执起来,吏部礼部言官系统说要严办,工部户部刑部说要宽宥,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高了,又失了朝仪的体统。
绯青袍袖错动纷纭,声浪直漫过丹墀,把个奉天门前的肃穆朝仪,闹得与市井牙侩之场无异。
天奉帝凭案端坐,始终默然听着,待众人争到口干舌燥,漫声吟了一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众臣皆是科举出身,素读诗书,如何听不出这是东坡居士《满庭芳》中的名句?圣上以蜗角之微,蝇头之细譬喻眼前纷争,明着讥刺众人尽为些微名利失了朝仪体统。
一时皆垂首敛容,不敢再出半声喧哗。
“徐卿,你是首辅,你以为,张惟岳之事,当宽,还是当严?”
徐启闻命,越班出列,执笏躬身奏道:“臣启陛下。张惟岳奉职无状,贻误冬漕,其失昭著天下,无可置辩。惟国法乃天下之公器,轻则纵奸,重则滥刑,贵乎得中。
臣愚以为,已往之咎,革职示惩已足其辜。至于帑银虚实,当敕部院会同勘核历年河工钱粮。果有侵渔实据,自当按律追赃治罪。若仅失察之愆,亦不可罪及无辜,致寒天下任事之心。伏惟陛下圣裁。”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听起来公允至极,然满朝臣工哪个不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物,如何听不出其中关节“部院会同勘核钱粮” 一语,便是悄悄松了查核的口子。一旦开了查账的口子,张惟岳那点事,只会越查越大。
张秉忠心头猛地一沉,正欲越班出列再行申辩,但御座之上天奉帝已先开口:“此事干系河漕国本,容朕徐思。七日后,于平台召对。今日且罢。”
天奉帝退朝起驾,径入内廷。
群臣皆俯首五拜,山呼万岁,候御驾离去,方依品级次第退出。
待朝班散得七七八八,张秉忠才与林世远、顾贞观三人并肩,踱进朝西一间朝房。亲随随手带上木门,守在廊下听候。屋里便只剩三人,围着铜炉而坐。
张秉忠先开口道:“诸公怎么看今日御前的光景?圣上那句‘蜗角虚名’,是讥刺周延年他们生事,还是连我们一道说进去了?”
林世远接话道:“还用分说?圣上心里明镜似的。只是张惟岳这桩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徐元辅当国多年,门生故吏半天下,都察院、吏部、礼部俱是他的班底。圣上春秋已高,素来以静镇朝,不愿轻易动元辅,真要动起来,工部,户部必定一番清洗...
但圣上万岁千秋之后,新君接了大位,低头一看,满朝文武有几个不是徐元辅荐的?到那时候..."
林世远没再往下说。
但张秉忠、顾贞观心里都清楚:君轻臣重,太阿倒持。
三人低首密议片刻,便定下了攻守的章法。
五日后平台召对,我等仍咬定‘风闻之辞,不可轻兴大狱’之议。圣上万几求稳,不欲朝局动荡,多半肯就坡下驴,此事便可缓颊。
一边,内阁值房气象自又不同。徐启正襟端坐于上首,沈维钧、周延年、邓文昭三人依阁臣班次,分左右列坐下首。
周延年率先询问:“元辅,今日御前圣上没当即准了查账的事,是不是心里还有所犹疑?”
徐启一笑回道:“圣上春秋高了,人到暮年,凡事都求一个稳字,不愿轻易掀动波澜。河工积弊多年,朝野上下谁不清楚?只是这弊情上牵工部、下连户部。
圣上不是看不明白,是老夫借着厘剔积弊的由头,大行更张,把各处紧要位置都换上自己的人。朝局轻重失衡,反倒有动摇国本的隐患。”
“那我们接下来…… 还接着推吗?” 邓文昭试探着补了一句。
“自然要推。”
徐启转脸看向吏部尚书周延年道:“汝宁,你回吏部,将天奉二十年以来历任河工官员的考语、荐牍尽数清理出来,凡是张惟岳一手拔擢的,都另造一册,登记在册。”
又看向左都御史林文俊道:“文俊,你总宪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皆归你节制。
着他们连章奏事,不必拘执实证,疏中但言‘风闻河工贪墨日甚,帑银虚糜,乞敕部院会核查究’。章疏络绎递进,先把这潭水搅浑。
切记,不必急于定何人之罪,只把风声散出去,自会有心虚者坐立难安。谁出头抗辩,谁挺身拦阻,谁竭力为河工衙门回护,那章奏本身,便是老夫要的实据。”
林文俊拱手应道:“全凭元辅调度。“
御史章疏所奏,纵使最终查无实据,亦不坐妄言之罪。
然当事者若果身怀私弊,一闻风声便惶惶不可终日,忙中失据,自露形迹,也正好让圣上洞见此中积弊之深。
这引蛇出洞的手段,比起径直遣钦差驰驿彻查,反倒更见老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