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维钧、周延年一行人辞出,文渊阁值房顿时归于安静。
徐启向案头取过松江细纹笺纸,研墨濡笔写道:
浩然吾婿知悉:
京华秋深,霜气满阶。日前廷议河工之事,圣上持重,未即允勘核之议,盖恐兴大狱则摇朝局,不欲轻启事端也。
然河工积弊,终为国脉之梗。吾意欲假此张惟岳之案,徐为厘剔,渐次整饬沿河诸务,庶几漕道永通,国用有赖。
汝坐镇江淮,职司漕运,于河工利弊,官吏情伪,知之最悉。
都察院不日当有诸道章疏连衔上陈,先布公论于朝野。内臣陈矩奉差在淮,汝可与相机接洽,借内廷耳目,达于九重。一应举措,务须持重,不可躁进,功到自然成。
京淮相距,驿马便道三日可达。地方一应机宜,可随时密函以闻。
手此布嘱,不尽一一。为国自重,亦为家自重。
愚丈 启 手书
书毕,唤来心腹徐亦,低声吩咐:“走马上驿,星夜南下,亲手交秦漕督,不得泄半分消息。”
徐亦领命,揣了密函连夜出京,沿运河南下,三日三夜便抵淮安漕运总督衙门,寻着署中亲信管事,悄悄递了进去。
此时秦浩然正在签押房内室核阅冬漕过湖的水程底册,闻京中岳丈有密函到,忙命传入。
亲手拆封,一番阅读。
心底已是全然了然。当即唤过亲随秦承风,低声吩咐道:
“你先去知会罗清,让他将一应商货账目预备齐整。再速缮一道公移,就说两淮南北商货辐辏、账目繁冗,须请内官监陈公公明日过莅署共同勾核验看,以昭公允。”
秦承风应下,转身而去。
次日午后,陈矩带着两个小内使,乘轿来到漕署。秦浩然亲自到仪门迎接,笑着拱手:“有劳陈公公跑一趟,本官这里先谢过。”
“秦大人说哪里话。替皇爷核对账目,本就是咱家的差事。大人客气了。”
两人并肩进了签押房,案上早已摆好商税的账册。
一坐下来,便分头核对,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屋里只闻纸张翻动的声响。
待到日影西斜,账目核得差不多了。秦浩然便邀陈矩到后堂小酌,说是 “略备薄酒,权当谢劳”。陈矩也不推辞,笑着应允。
后堂临水,设了一桌小席,列四样淮扬本地时鲜:开洋蒲菜、清炖淮白鱼、茭白炒鸡丝、钦工肉圆,一坛绍兴酒,罗清在旁陪坐斟酒。
酒过三巡,秦浩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着窗外的运河,有意无意叹口气:
“公公你看这运河上,看着热闹繁华,其实步步都是难处。别的不说,单这河道一节,漕船能不能走,走得快不快,全看河工给不给力。
年年朝廷拨那么多帑银下去修河挑淤,结果年年照旧淤塞,公公说奇也不奇?”
陈矩捏着酒盏,似笑非笑道:“谁说不是。每年总河衙门的奏本递上去,都说‘今年疏浚河道若干里、增筑堤岸若干丈’,银子一拨下来,动静闹得满城皆知,过得半载一年,再看那河道,该淤的还是淤,该浅的还是浅。说穿了,这河工上上下下的人,就是指着这河吃饭。”
秦浩然放下酒杯,慢悠悠道:“公公可曾算过,张惟岳在任这五年,前后花了多少河工银子?”
陈矩一愣,摇头道:“这倒没细算。想来每年几十万,总是有的。”
秦浩然偏头看了罗清一眼:“罗帮主,你说说看。”
罗清连忙躬身道:“回部院,回公公。小人粗略一算,张总河到任至今,仅工部正项拨下来的河工银,就有二百七十三万两。再加地方协济的钱粮、民夫摊派的工食,算下来,少说也有四百万两开外。
百姓们都传闲话,说‘银两分两半,一半填河半入官’,也不知是真是假。”
秦浩然眉头一皱,沉声喝止:“放肆!朝廷命官,岂能容你等背后妄议?不过是底下人谣传,没有实据的话,也敢在公公面前胡说?”
罗清连忙起身赔罪:“小人失言,大人恕罪,公公恕罪。”
“哎,无妨无妨。底下人闲话,哪里作得数。不过话说回来,咱家也觉着奇怪。这几年河工请帑,工部都批得极快,户部核销也痛快,从来不见怎么驳。按说这么大的数目,总得派官核核实才是。”
秦浩然苦笑一声,道:“谁说不是呢。只是本官职司漕运,河工的事,不好越界过问。上次不过提了一句西河引,就被人说‘越权侵职’,再敢说河工的账,还不知要被扣上什么帽子。”
这话点到即止,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陈矩的心尖。
陈矩是什么人?在司礼监摸爬滚打十几年,最是七窍玲珑。
秦浩然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听就懂,河工有猫腻,贪墨的数目不小,工部户部都有份。可自己不好插手河工的账,得借他这个内臣的嘴,捅到皇帝跟前去。
陈矩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事对自己有好处吗?当然有。他如今奉旨管清口河道,看似风光,实则没什么根基。
要是能借着这事,立一功,在皇爷面前显显忠心,往后的路子就更宽了。
而且自己是内臣,外廷的派系跟他没关系,得罪了工部户部也不怕,自己是皇爷的家奴,只认皇爷一个主子。
但也不能莽撞。没有实据的事,不能乱奏。真要查无实据,反倒落个生事的罪名。
陈矩眼角微睨罗清,心下暗忖,这人肚里藏着不少实底。计较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吟吟地将话头岔开,又陪饮数巡,便起身作辞。
待回转钦差行馆,陈矩即刻密遣心腹将罗清单独唤入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