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奉帝听罢,将奏疏往御案上一搁,冷声道:“好一个上下相蒙。合着朝廷每年花出去的河工银子,倒成了他们分肥的例钱了。”
“皇爷说的是。这些年河工积弊深了,下头的人胆大妄为,上头的堂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便烂到了根里。
奴婢倒有个浅见,不敢擅断,只说给皇爷参详。这司官一级的,证据确凿,该问罪的问罪,该降调的降调,正好借着这案子杀一杀部里的歪风。
至于两部堂官,终究是户部、工部掌印的人。倘若一股脑尽数罢斥,部务反倒容易失了管束,生出别的乱子。
不如先下旨申饬,罚俸半年,略示惩戒,留他们在任戴罪料理。一则顾全朝堂大体,二则也是敲一记警钟,叫他们往后不敢再这般漫不经心、敷衍塞责。”
天奉帝抬眼斜斜看李宏道:“你倒是会两边圆转,和稀泥的本事不小。”
李宏腰杆往下一塌,躬身赔起小心,语声恭谨:“奴婢哪里懂得这些庙堂权衡,只是见皇爷连日为河工一案费心焦神,只盼着局面稳当些,少叫皇爷劳神。如何定夺,终究全凭皇爷圣裁。”
“你这话,倒也不算全无道理。案子办至司官一层,已然足够敲山震虎。堂官暂且不动,各降旨严饬,罚俸半年,命其回署自行清查历年积弊,限三个月之内,将整顿章程具本奏来。
工部营缮司郎中方迹、都水司主事沈敦,户部广西司员外郎顾允、福建司主事陆桢这一干人,革职拿问,所有赃银一体追征,送交刑部依律拟罪。
另传谕李若星,此番河工追出的赃银,尽数解送太仓,淮安、徐州地面,分毫不许截留支销。
秦浩然身在漕署居中协查,弹压沿河各处,不曾激出事端,也算有功。着加禄一级,赏银三十两、纻丝二表里。”
李宏满是恭顺的笑意,低声应和:“皇爷圣虑周详。不罪堂官,只重办司属,既肃河工贪蠹之风,又不令两部根基摇动。秦部院这份恩赏不轻不重,恰如其分,不至于引得朝中人侧目猜忌。”
“正是此意。漕、河本就牵缠一处,秦浩然手里握着漕运大权,恩赏若是太厚,朝野便要疑心朕有意把漕河之权尽数托付给他。
加禄、赏表里,只是荣宠,不是权柄,分寸刚刚好。你即刻传谕内阁拟票,拟好之后送司礼监用印,六科发抄。”
“奴婢领旨,这就去传谕。”
而秦浩然这年的新年,过得依旧清寂。
正月初一,漕署正厅依循旧例,僚属次第上来行拜年礼。礼毕,他便托词漕河积案待理、公务缠身,余下拜谒的宾客一概挡了。
淮安城内万家迎新,街巷里鼓乐灯烛,一派喧腾热闹。
漕署内院却另是一番光景,只留几名幕客,秦家子弟相伴。闲时对弈,秦浩然落子从容,几手下去,倒像老翁逗稚童,让对面之人满是...
待到正月初五,破五的鞭炮余响方才散尽。秦浩然换了一身青布棉袍,头上扣一顶半旧毡帽。
带着四名族中亲随,悄悄悄从漕督衙门的侧门出来,赴约罗清,同往清江浦石码头去。
正月里,运河上的漕船尚未开帮,码头上却已热闹起来。
年前压在仓库里的货物,过了年便要发卖。
石码头边,沿河一溜都是酒肆、饭铺、杂货摊。有卖蒸馒头的,蒸笼里白气蒸腾;有卖熟牛肉的,案板上一刀下去,汁水滴在案板上。
罗清早已在码头口候着,见秦浩然来了,连忙迎上前,躬身道:"大人,这边请。"
秦浩然摆了摆手:"罗帮主,今日不是在衙署,不必拘礼。叫我秦掌柜便是。"
罗清笑了笑:"是,秦掌柜。"
两人沿石码头走了百余步,进了一间临河的小酒肆。
店家认得罗清,忙迎上来,躬身问道:"罗帮主,今日要些什么?"
"拣你们这里船家常吃的上来,再取一壶酒。"
店家应诺,不多时,酒菜次第摆上。
罗清斟了一杯酒,推到秦浩然面前,低声道:"大人,今日出来,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出来走走。在衙署里坐得久了,出来透透气。"
罗清明白,说是出来透气,其实是来听底下的话。衙署里听到的,都是底下人挑好听的说。只有在这码头酒肆里,邻桌漕夫的闲话,才是真的民情。
秦浩然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问道:"罗帮主,今年可挣了多岁钱?明年可有什么打算?"
罗清叹了口气:"回大人,今年漕运通了,比从前日子好了很多。弟兄们有活干,有工钱拿,不用再像从前那样,靠夹带私货过活。"
秦浩然点了点头,又问:"布匹生意如何?"
罗清苦笑道:"回大人,布匹生意,如今也不好做了。江南的布,只从开海后,价钱一年比一年高...大人可是有何高见。"
秦浩然放下酒盏,看着罗清,缓缓道:"罗帮主,现在主要纺织地区是江南等地。但这些地方,你很难插手。江南织造局,苏松布商,都是有根基的,你一个漕帮,挤不进去。"
"大人说的是。我们这些粗人,哪是那些大商人的对手?"
秦浩然却摇了摇头道:"何不沿长江,走边,养蚕?"
罗清一愣:"养蚕?"
秦浩然缓缓道:"江南的蚕丝,确实是好。可江南的蚕桑,已经被湖州、嘉兴的蚕户占了。你去江南,跟人家抢蚕种、抢桑叶、抢丝市,抢不过。
可你看看,长江上游, 湖广、江西、四川,这些地方,山地多,水田少,却最适合种桑树。桑树不挑地,山坡上、田埂边,都能长。桑叶喂蚕,蚕吐丝,丝织绸。这条路,比你在运河上跟人抢布匹,强得多。"
罗清听得眼睛一亮,可随即又皱起眉头:"大人,养蚕这营生,我们漕帮的人,不会啊。"
秦浩然笑了笑:"不会,可以学。你手下那么多弟兄,都是走南闯北的。挑几个机灵的,到湖州去,跟蚕户学半年,不就会了?蚕种、桑苗,我替你想办法。织绸的匠人,苏州、杭州有的是,花钱请几个。
你想想 , 你走长江,从湖广、江西收蚕丝,运到扬州、苏州织绸,再从运河北上,卖到京师、宣大。这一条线,比你在运河上夹带布匹,利厚得多。而且,蚕丝不是官营,钞关查得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