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城的天气说变就变。
下车后天空已经十分阴沉,空气变得潮湿,似乎要下雨。
酒店的位置很独特。建筑外墙上嵌着巨大的棋盘格标识,唐茉枝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听见引擎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她进去后才知道,旁边就是F1方程式赛场的入口。
唐茉枝微顿。
上一次在摩纳哥,她也见过类似的logo,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合时宜的紧张起来,这里不会遇到褚知聿认识的人吧?
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
这些西方人向来难以分辨亚洲人的面孔,更何况她去摩纳哥陪褚知聿出席酒会已经是将近三个月前的事了。
进去之前,周扬在拱门处被一位家族里的实权长辈拦住。
对方喊住他,似乎是有什么大人物稍后就会到,让他一起留在拱门下候着。
周扬无法拂了对方的面子,只能转头先对唐茉枝说,“你先去里面吃点东西,等我结束了就过去找你。”
他拿出卡报了一个房间号,又吩咐侍应生带她过去。
唐茉枝看了一眼周扬身旁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
对方也在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到脚踝,不加掩饰地打量。
她收回视线,在心里重新给周扬打了分,点头说,“好。”
周扬看着她,眼中有感动也有内疚。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身旁的男人才慢悠悠地开口,“女朋友?”
“还不算是。”周扬笑了一下。
这话里的暧昧,不言而喻。
另一边。
唐茉枝由服务人员引上去,跟着对方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酒店设计风格类似于古堡,两侧墙壁上挂着油画,灯光明暗交错,像进入了电影场景。
她跟在侍应生身后,走到一半,歉意地喊住对方,“抱歉,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间。”
侍应生回过头,礼貌地往前方不远处示意,“左手边走到头就是,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唐茉枝笑了笑。
侍应生没有多问,点头应了一声,百无聊赖地等在不远处。
这时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他一声,包厢经理不知在催什么,他立刻转身应了一句,将刚刚的客人忘在脑后。
唐茉枝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服务生已经不见了,她垂眼思索片刻,抬步顺着去时的路线继续往前走,只是到了楼梯旁上了一层楼。
很快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更幽深安静的走廊。
远处有几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正在玄关处交谈,手中拿着雪茄,其中一个人忽然停下话音,目光落在她身上。
唐茉枝停下脚步,对方已经朝她走来。
“这位小姐,请问你迷路了?”
男人停在她面前,嗓音有种教养极好的试探,“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侵略感很强,让人觉得不舒服。
唐茉枝藏住眼中的抵触,点头,“有一点。”
对方微微倾身,距离骤然拉近。
那人若有所思地端详了她的脸,片刻后眯了眯眼,问,“那你要去哪里呢,或者,你来找谁?”
“有人让我去包厢等他,可接待我的侍应生不见了。”唐茉枝报出一个名字。
男人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
旁边有人想开口,被他一个眼神截住。
两人对视一眼。
“哦,”他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那我知道在哪里。”
他示意她跟上。
唐茉枝被带到一扇门前停下,男人抬了抬下巴。
“来吧,sweetheart。”他低声说,尾音狎昵轻慢,“一会儿记得聪明一点……”
唐茉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
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入酒店门廊,密集地打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雨势滂沱。
有人冒雨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撑伞候在一旁等待贵客下车。
爱德蒙·阿什沃斯低头从车中出来。
剪裁得体的深色三件套西装,肩线笔挺,双腿修长。面色冷淡,没什么情绪,罕见的绿眼睛像无机质宝石。
保镖和助手跟在身后。
这座酒店归属阿什沃斯家族名下,上下早已得知阿什沃斯先生今晚会到,临时提升了安保等级,经理们恭候多时,在他经过时深深鞠躬。
爱德蒙走入房间。
他是上议院炙手可热的政客,刚从法国回来,前后待了半个月的时间。
今晚到场的人几乎全是冲着他来的,一个比一个殷勤,都在想方设法拿出诚意来讨好这位手握实权的年轻男人。
只是想要讨好他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钱财无法打动他,阿什沃斯家族本就财权显赫,金钱在他眼中大概与数字无异。
至于美色,倒是有无数人狂蜂浪蝶般往他身上贴,但也从来没见他身边出现过什么人。
而这时,忽然有人敲门。
门开后奥利弗带着一个单薄纤细的姑娘走进来。
亚洲面孔,睫毛很长,柔软的弧度自然下垂,曈仁乌黑水润,衬得细腻的肌肤越发白皙,嘴唇色淡而柔软。
像博物馆里那些藏在玻璃展柜后的东方水墨,柔美而不带侵略性。
所有人都看过去,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中断了交谈。
空气有片刻的沉默。
“怎么没人告诉我今晚还准备了点心?”有人语气暧昧,打破沉默。
目光一直粘在她的身上,毫不掩饰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难掩惊艳,“甜心,你是从哪里来的?年纪多大了。”
唐茉枝抬头看了他一眼,“哈灵顿。”没回答后一个问题,带着他进来的男人就说,“问女士的年龄是不礼貌的。”
那人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过去对那边的人笑了一声,“哈灵顿的?那倒是说得通了,那个学校确实有些学生会做这个,考名校就是为了拿到入场券。”
唐茉枝没听明白,但看他的表情和旁边几个人交换的眼神,大致猜到不是什么好的说法。
有人微笑着说,“小点心,坐到我身边来吧,我可比他们要绅士得多。”
唐茉枝有些迟疑,“我好像走错了。”
“你没走错,放心,我很慷慨。”那人笑着拍了一下身边的空位。
桌上其余几个人也看了过来,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奥利弗摇头,“nono,今天她可不是来陪你的。”
那个男人又打量了她一眼,判断她是奥利弗今天送给谁的投名状。
而在这个时候,阿什沃斯抬起眼。
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她身上。
他坐在主位,表情淡淡,绿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寒而栗的压迫气息。
身为政客的爱德蒙·阿什沃斯极少在公开场合暴露偏好,而这一眼停留的时间显然比平时要长上许多,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这是一个感兴趣的信号。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立刻捕捉到这个不同之处。
奥利弗轻轻推了把她的后背,故意地将唐茉枝引到爱德蒙旁边的空位,“让我看看,这里似乎有一个位置。”
亚洲姑娘好像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顺从地坐下了。
甚至落座后还抬起头,看清身边的人是谁后离近了一些说,“又见面了,先生。”
这句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但整个房间的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爱德蒙身上,没人会忽略他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句听起来简单的问候在无形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认识?
刚才那个对她感兴趣的男人脸色微微变了,看向奥利弗,后者对他挑了下眉,男人遗憾地收回了之前那点心猿意马的目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爱德蒙则撩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她坐在他身侧,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细碎阴影。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在摩纳哥的酒店大堂,她闯入了他私人住所的露台。
第二次在哈灵顿商学院的走廊,她撞到他,摔在地上,他递回了她的手机。
第三次,出现在他的私人聚会上。
他不相信巧合。
更何况这间包厢需要身份确认才能进入。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人是刻意靠近他的,并且似乎收买了奥利弗。
这种攀附上位的人很常见,她的手法并不高明,倒是装得非常自然。
一双眼睛干净又清澈,像猫一样安静地看着他。
可一个查了他的行程,三番两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不会是什么不谙世事的羔羊。
只能说这是一种引诱的手段。
阿什沃斯身体微微靠向后靠,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没有回应她那句问候。
但也没有驱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