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术是在工作站地下室完成的。
秦不疑的手术灯是上世纪的老款，光色偏黄，像一盏被时间泡软了的月亮。
他把灯头压低了一些，那圈光刚好罩住罐体，让淡黄色的培养液看起来像一层安静的琥珀。
林小禾站在三米之外，手里握着一根旧扳手。
她只是需要手里握点什么。
陆江流站在操作台旁边，面前摊着从C区带回来的那本红色笔记，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页。
简俭上次来的时候在旁边加了一个新的问号。
秦不疑从无菌柜里取出一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小片乳白色的膜状物：“平衡会早期实验用的生物膜，能够把电磁信号翻译成神经可读的语言。”
分离器启动后的前二十分钟没有任何变化。
三十分钟的时候，罐底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蓝色。
液体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涟漪。
不是设备振动造成的，是从内部自己生成的。
那枚人形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婴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第五十四分钟，罐体顶部的银色接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
一道极细的暖黄色光线沿着分离器的管道流入生物膜所在的托盘。
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开始缓慢地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它自己在发光。
秦不疑低声说：“信号正在转换。接下来交给它的神经系统。”
第七十二分钟，那枚人形的嘴唇张开了。
主动的张开，像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水面。
没有声音，但它的胸腔出现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一道更粗的暖光涌向生物膜，膜体猛地亮了一瞬，然后缓缓暗下来。
林小禾的母亲是在第一缕晨光照进地下室的时候睁开眼的。
她从罐中移出后被安置在工作站二楼的旧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薄被。
皮肤比正常人苍白，手臂瘦得像干枯的树枝。
但她的眼睛是清亮的。
不是刚醒来的朦胧，是已经醒了一会儿但还在调整焦距的清亮。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三米的空间，落在林小禾脸上：“小禾，你头发白了。”
林小禾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与她有七八分相像的女人。
看到她嘴角的弧度，看到她抬起的手指。
她走过去，跪在床边，额头抵住母亲的手背，肩膀开始颤抖。
她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陆江流靠在门外走廊的墙上。
他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林母说话的声音：“我在罐子里的时候，能看到外面的事。很模糊，像是隔着水看岸上的人。你能听到我在罐子里哭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外面哭过？”
林小禾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整句答案。
等那阵情绪平复之后，林母躺回枕头上，呼吸变慢了一些：“那颗珠子的力量，没有完全消失。它转移到了你身上。”
林小禾抬起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那我会像你一样被剥离吗？”
“不会。”林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过，“因为你选择用它的时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别人。那颗珠子认得出这种区别。”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碰了一下林小禾鬓角的白发。
那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电池电量低到最后的余震。
然后她收回去，放回被面上。
陆江流转身下楼时，看到简俭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攥着那把被他种了近一年的花剪。
简俭看了一眼门里的方向，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秦不疑让我转交的——分离术的生物膜还有一片剩余。他说留着，以后也许用得上。”
陆江流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天光一点点把工作站的灰瓦屋顶染成淡金色。
远处，林小禾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柔度：“妈，你要不要喝点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