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山坡上流淌下来的时候,简俭已经蹲在那排玫瑰花前面了。
水壶在他左手边,壶嘴正对着最靠里的那株白玫瑰根部。
水流不急不慢,像是他做任何事那样——匀速、稳定、不紧不慢。
他的右手握着水壶柄,拇指搭在壶盖边缘。
眼睛盯着土壤表面那层被水浸润后变深的颜色。
等它扩散到根部周围一圈才挪开。
山里天亮得晚。
六点四十分,天边才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
把工作站的灰瓦屋顶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简俭浇完第一排,换了一只手拎壶,往第二排挪了几步。
膝盖在蹲久了之后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他没停下来揉,只是在换手的间隙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浇。
过去一年,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体的这些声响。
它们不再是需要被记录的问题,只是背景音。
跟风声、鸟鸣、溪水声没什么区别。
这片花园是他去年春天种下去的。
第一批活了六成,第二批补种后活到八成。
剩下两成今年又补了一次。
现在大约四十多株,红白交错。
沿着工作站东侧的院墙延伸出去。
大多数花已经谢了,只剩几朵晚开的还挂在枝头。
花瓣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浇完最后一株,他把水壶放在墙根的石板上。
站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晨风一吹,凉丝丝的。
他把袖子卷到小臂,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那件深蓝色的衬衫洗了不知道多少次。
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的扣子掉了两颗。
他换了同色线缝上去的,缝得不太规整。
但他一直穿着,因为穿着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跟那间破费咖啡店连着。
就像一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没断。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山脚下的雾正在变薄,隐约能看到远处江城的轮廓。
他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攥着笔记本。
随时准备记点什么。
现在笔记本在屋里桌上放着,他没带出来。
最近几个月,他出门时越来越频繁地“忘记”带它了。
不是真的忘了,是发现没什么需要记的。
风什么时候变凉的,花什么时候开的,鸟什么时候开始叫的。
这些事记不记都无所谓,因为它们明天还会再来。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太阳正从他背后升起来。
光先落在肩膀上,然后慢慢往上爬。
照到他的后颈、耳朵、侧脸。
他闭上了眼睛。
眼皮上的温度从微凉变成温热。
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一年前小了很多。
过去他总是在屏着气等什么东西。
等命令、等下一步、等一个自己能预料到的结果。
现在他只是在呼吸。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嗡鸣。
他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站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密封舱还在地下室那个位置,限制阀的指示灯稳定地绿着。
徐省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
上一次是四个月前,凌晨两点多说了一句“外面的风很大”。
简俭那时候正在楼上睡觉,被那个声音惊醒后下楼看了一眼。
舱壁内侧没有手印,没有异常震动。
只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句“是挺大的”,然后上楼继续睡了。
从那以后,徐省再也没开过口。
简俭有时候会在夜里醒过来,侧耳听几秒。
确认只有风声和虫鸣,然后再闭上眼。
那个声音曾经是他脑子里甩不掉的东西。
现在变成了一扇偶尔才会被敲响的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屋里。
灶台上的水还温着,他倒了一杯,端着走到桌边坐下。
桌面上摊着那本素白色的新笔记本。
封面没有任何字,边角被他翻得微微卷起。
他翻开第一页,那行字还在。
“我不再需要记录别人的规则了。今天开始,记录自己。”
下面空着。
这一年他写了大约十几页,不算多。
有时候是天气,有时候是花的生长情况。
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没听到砸门声”。
他今天在空白页上又写了一句。
“玫瑰开始休眠了。明年春天应该会开更多。”
写完他合上本子,起身去厨房。
烤箱里还温着昨天烤好的面包。
他取了一个装进布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小罐自制的玫瑰酱。
面包隔着布袋还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干燥的热度。
他把布袋系好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换上那双旧登山鞋出了门。
他先去了花园最里侧。
那棵小树已经长到齐腰高了。
枝条细瘦,叶子稀疏,但根应该扎得挺深。
他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树根附近的土,确认没有松动。
那三个东西还埋在下面。
他父亲的铜钱片、他母亲的发卡、以及一枚从陆江流咖啡店带回来的咖啡豆。
他当时埋下去的时候,咖啡豆还是浅褐色的。
现在应该已经腐烂了,变成土的一部分了。
但他没有再挖开看过。
有些东西埋下去之后,反复查看反而会破坏它慢慢融入土壤的过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门口取了布袋。
沿着下山的土路往公交站方向走。
那条路他每周走一次,已经熟到闭着眼也能拐对弯的程度。
路两侧的杂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和碎石。
他走得不快不慢,布袋挂在他肩上。
随着他迈步轻轻拍打着胯部。
面包的香味从袋口渗出来,被风带向身后。
走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工作站。
那排玫瑰花在晨光里轻轻摆动。
不是风,是他自己的脚步带来的振动传到地面,被花枝接收到了。
红白相间的花丛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格外安静。
像是在目送他走远。
他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山路拐过一个弯,工作站被树丛挡住了。
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露出远处江城的灰色轮廓。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城市的屋顶镀成一层淡金色。
公交站台下已经站着一个人在等车了。
穿着旧工装,夹着一卷报纸。
简俭走过去,隔了两米站定。
两人各自看着前方,等着那辆每周只有两班的乡村公交从雾气里驶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江流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面包带了吗?”
他把手机按灭,没有回。
但摸了摸布袋里那团温暖的面包,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公交车从雾里驶出来,车身灰扑扑的。
挡风玻璃上凝着水珠,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而均匀。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布袋放在膝盖上。
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山景。
阳光正在把那些正在变黄的树叶照亮,泛着一层温暖的光。
他靠着车窗,感觉到袋子里面包的温度正在从温热变成微温。
公交车驶入江城郊区的时候,路边的店铺开始密集起来。
他看到了那家修车铺,看到了那棵被锯掉一半的老槐树。
看到了那个他下车时永远会经过的早餐摊。
老板正在把最后一屉包子从蒸笼里取出来。
热气往上冲,在天光里拧成一团白烟。
简俭拎着布袋跳下车。
没有往早餐摊的方向走,拐进了那条通往老城区的巷子。
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翻卷着。
他看到咖啡店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落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
他站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内,看着吧台后面那个正在给橘猫开罐头的背影。
陆江流听到风铃的声音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面包放桌上。咖啡你自己倒,豆子在吧台左侧的罐子里。”
“磨好了,热水壶在灶台上。”
简俭把布袋放在桌上,走到吧台后面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然后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把木纹的脉络照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喝那杯水,只是握着杯壁。
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黄的梧桐叶。
叶子边缘已经卷曲了,像一封被反复打开又折好的信。
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听到陆江流的声音从吧台方向传来。
“明年春天,花能开多少?”
简俭想了想。
“只要根没死,花就会开。四十株,每株四五朵。”
“差不多能开一整个院子的花。”
他停下来,看向吧台的方向。
“到时候你来看一下就行。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陆江流点了点头,把罐头盒放下。
橘猫已经扑上去开始吃了。
尾巴竖成旗杆,在吧台的光线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简俭看着那只猫。
想起自己离开工作站的时候,花园里那棵小树底下的三样东西。
他父亲的铜钱片、他母亲的发卡、还有一枚咖啡豆。
他当时埋下去的时候,想的是等树长大了。
根会把它们一起带进土里。
现在那棵树还在长,根还在往下扎。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被放在该放的地方。
窗外那片梧桐叶终于从枝头脱落了。
在阳光里翻了两个跟头,轻轻贴在了窗台外侧的玻璃上。
简俭看着那片叶子,端起那杯已经温下来的水喝了一口。
水不烫了,但也不凉,正好入口。
他坐在窗边,感觉到阳光正从他的肩头移向桌面。
把那只空布袋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一声公交车关门的闷响,然后引擎声渐渐远去。
简俭没有起身去看那趟车开往哪个方向。
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杯水,等它从温变凉,再续一杯热的。
面包已经放在桌上了,还温着。
他还在等人来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