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在城东的一片缓坡上。
远远看去,两栋主楼灰扑扑地矗立着,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开近了才发现情况比远看更糟——院墙东段塌了大约十米长,碎砖散了一地,几丛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摆。
主楼门窗残缺不全,有的教室屋顶能看到天空,椽条断了几根,断裂处泛着灰白色的木茬。
车刚停稳,一个穿着半旧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长袍的部落长老。
校长大约五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副金属框眼镜,右边的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一圈。
他朝陈锋抚胸鞠躬:"欢迎欢迎!陈先生,学校破旧,让您见笑了。"
"校长客气了。"
陈锋握了握他的手,又转向那两位部落长老。
卡玛鲁酋长昨天提过,已经找好了两个精通桑科拉土语和法语的翻译辅助扫盲,想必就是这两位了。
长老们右手抚胸行礼,额头上的皱纹里嵌着深褐色的日晒痕迹。
三排的皮卡车紧随其后到了,车斗里装着从阿卡其仓库运来的铁钉、铁丝和几捆木料。
三排长跳下车,迅速集合战士,开始分配任务——一队人修补院墙,一队人上房顶换瓦片和椽条,一队人清理教室里的碎砖烂瓦。
战士们动作利落,铁锤敲击的声音很快响起来,笃笃笃地传出去很远。
陈锋跟着校长走进主楼。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白灰斑驳剥落,露出底下黄泥抹的基层。
沿途经过几间教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缺了腿的课桌歪斜在墙角,桌面上的刻痕深一道浅一道,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学生留下的。
走到尽头的一间大教室,空间倒是宽敞,窗户虽然破了几块玻璃,但通风采光都不错。
"这间用作扫盲教室怎么样?"
陈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的破旧桌椅,"屋顶漏的地方让战士们修补一下,地面扫干净,再找块黑板来。"
校长连连点头,又露出为难的表情:"就是房屋破旧,桌椅残缺。学校本来学生就少,加上战乱,能用的东西更少了。"
"学生少?"陈锋转过身。
校长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镜框:"这是座殖民时期留下来的学校,课程包括从小学到大学都有,但总共也不过几十名学生,教学老师五六个。主要还是因为贫穷,寻找食物维持生命对孩子们来说比学习更重要。"
陈锋沉默了片刻。
这话他听来并不陌生,初到卡萨拉时就见识过这个国家的赤贫,现在亲眼看到一所学校如此凋敝,那种冲击还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把感慨压下去:"当前的任务是扫盲。校长,您和教职工能不能辅助教学?"
校长眼睛亮了一下:"当然可以!我们虽然人少,但教基础识字没问题的。"
"那就太好了。"陈锋拍了拍校长的肩膀,"扫盲的事,参与的人越多越好,由点到面,才好尽快向全国铺开。"
说着话,三排长带人搬进来几套修补好的桌椅,虽然桌面上还留着新旧不一的补丁,但四条腿都稳稳当当。
战士们又抬进来一块刷了黑墨的木板,挂在墙上,尺寸虽然不大,用来板书足够了。
陈锋让校长把所有老师都招呼过来,连同那两位翻译长老,聚在修好的教室里。
他简要说明了扫盲教学的计划——使用李明母亲提供的课件,结合投影仪反复播放,既减轻老师负担,也方便学员跟读练习。
老师们围拢过来,看着陈锋手机上的电子课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有电脑和投影仪吗?"陈锋问校长。
校长想了想,转身出去,过了十几分钟抱回来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旧投影仪。
电脑开机正常,但投影仪连上后画面模糊,还带着闪烁的条纹,显然出了毛病。
刘山猫二话没说凑上前,开机检查,手指在接口处捏了捏,又拧开外壳上的几个螺丝看了看内部,不到十分钟便抬起头:"小毛病,排线松了,接上就行。"
他问校长要了把细螺丝刀,三两下重新接好了接口。
再次开机时,墙壁上投射出清晰的字母和汉字,旁边还配着标准读音,声音从投影仪内置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了一圈。
校长盯着墙上的投影愣了几秒,忽然抚掌笑了:"这比一个字一个字的教要轻松得多。图文并茂,也好理解。我相信教学效果一定会非常棒。"
教室外面的敲打声还在持续,但节奏明显比刚开始时沉稳了许多。
三排的战士已经开始修第二间教室的屋顶,有人站在梯子上递瓦片,有人在地面搅拌泥浆,黄色的粉末被风扬起来,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陈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修德鲁说:"这边你盯着,我们去医院看看。"
修德鲁应了一声,继续跟校长商量教室布置的细节。
陈锋和刘山猫开车出了校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几百米,拐上通往医院的那条岔道。
医院的院子比学校热闹多了,远远就能听见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战士们互相喊话的声音。
走近了才看到,原本坍塌了的部分围墙已经基本修复,新垒的砖墙虽然颜色比旧的浅,但砌得整整齐齐,砖缝里填满了泥浆。
关铁柱正在院子中央指挥几个战士修理门窗,白大褂外面套了件迷彩作训服,后背上蹭了一片白灰。
看见陈锋二人到来,把手里那把钳子递给旁边的战士,大步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孤狼,我这儿已经提前开张了。医护人员、伤员,我已经给他们上了两小时的扫盲课了。"
"哦?"陈锋挑起眉毛,"这么快?"
关铁柱得意地搓了搓手:"我寻思着不能光等学员报到再开课,反正医院里这些人天天跟我打交道,不如先拿他们练练手。上午把护士和医生拢到值班室里,拿李明那份教材讲了第一课,十一个人,除了两个年纪大的学得慢点,其余九个都能把'a、o、e'写出来了。"
"进度不错。"陈锋由衷地说道,"这些医护人员你已经跟他们打了一个月的交道,你的扫盲进度能如此快,意料之中。"
刘山猫笑着接腔:"我怀疑你这是作弊,但是我不嫉妒,谁让人家有作弊的条件呢?"
三个人站在医院新修好的围墙边上笑起来。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刚抹平的水泥地面上,又短又敦实。
院墙角落里堆着几堆未用完的黄土,旁边是两把铁锹和一堆碎砖头,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水混合后特有的那股涩味。
关铁柱收了笑,正色道:"下午我打算再给他们讲些医药知识。那个叫穆罕穆德的小伙子特别积极,课后追着问我什么时候教打针。我看他是真有心学。"
"好事。"陈锋点点头,"你先把扫盲基础打牢,医学知识穿插着讲,两不耽误。"
看看时间,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陈锋招呼院子里的桑科拉战士收工回食堂用餐,几十个人放下手里的工具,拍打拍打衣服上的尘土,三三两两朝阿卡其公司的方向走去。
回到阿卡其公司时,张闯正带着最后几个人给新垒的围墙抹黄泥。
院墙已经完整地围合起来,新抹的泥面还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在旧墙灰扑扑的底色衬托下格外醒目。
张闯看见陈锋,从墙头跳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差不多了,等泥干了再刷层白灰就算完事。"
"宾馆那边去看了?"
"去了。"张闯拍了拍手上的泥,"三层楼,基本空着,老板听说能租出去高兴坏了。估摸着能住百八十人。等学员报到后再具体谈租金的事。"
陈锋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皮卡车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王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哎呀可算回来了——"
王猛从车斗里跳下来,军靴落地的声音沉甸甸的。
摩西从驾驶室出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额角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王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锋面前,声音里带着跑了一上午的沙哑:"若不是摩西先生,我现在也回不来。一上午跑了4个营地,东南西北转了一大圈,宣传工作才算做到位。"
"四个营都跑遍了?"
"都跑遍了。"
王猛一屁股坐在墙根下的石墩上,摘下帽子扇风,"一营最积极,营长当场就把全营集合起来听我讲了半小时。二营那边稍微麻烦点,有个排长觉得学汉字是浪费时间,摩西用土语跟他掰扯了十几分钟才说通。三营和四营都顺利,特别四营,有几个老兵之前跟神医打过交道,居然会写几个汉字,当场就给他们战友当起了助教。"
摩西走过来,抬手看了看表,用不太流畅的汉语补充道:"十二点四十,刚好赶上午饭。下午还要安排人去机场接货——陈先生放心,卡车已经准备好了。"
"辛苦了。"陈锋朝摩西点点头,"先进去吃饭。"
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修德鲁那一连士兵坐了十张桌子,搪瓷碗和铁勺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李明抱着厚厚一摞文件从楼上下来,找了个角落放下,走到陈锋身边坐下,脸上带着一上午的高强度劳作后的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全弄好了。"他指了指那摞文件,"三百多份,够用一阵子了。等上课学员们就都有资料了。"
正说着,摩西几人端着烤饼和炖菜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帮忙端汤的后厨妇女。
陈锋招呼王猛、张闯、关铁柱、李明和刘山猫围坐过来,又朝修德鲁那边招了招手,让他也过来一起。
长条桌上很快摆满了食物,炖菜热气腾腾的香味和烤饼的焦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摩西把汤碗一个个摆好,退后一步打算离开去安排士兵们的午饭。陈锋叫住他:"摩西先生,下午准备好车辆,我们随时可能去接货。"
摩西又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四十分有趟班机降落,大概就是这航班了。物资清单您已经给了我,我已按需备好了卡车,并通知了仓库。请陈先生放心,一定不会误事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锋拿起一块烤饼,掰开时碎屑落了一桌,热气从饼芯里冒出来。
他把半块饼递给旁边的刘山猫,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慢慢嚼着。
窗外传来战士们吃完饭收拾碗筷的哗啦声,有几个人已经拿起工具准备下午接着干活了,铁锹碰在水泥地上叮当作响。
"下午分工不变。"陈锋咽下嘴里的饼,"学校那边继续修缮,把教室彻底弄好。王猛你下午跟摩西去机场接货,物资入库时清点仔细。张闯你把宾馆的事尽快敲定下来,别耽误学员住宿。关铁柱你继续医院的扫盲和施工双线推进。李明——"他看向正往嘴里塞菜的李明,"把课件提前熟悉一遍,明天试讲班你主讲。"
李明含着一嘴炖菜使劲点头。
食堂外,骄阳似火。
红土路面上蒸腾起热浪,把远处学校的轮廓扭曲成晃动的影子。
但那片影子底下,锤子敲打木头的笃笃声始终没有停歇,一声接一声,执着而笃定,混着偶尔飘来的桑科拉战士哼唱的小调,在金萨午后的热风里缓缓散开。
陈锋站起身,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朝门外走去。
刘山猫和关铁柱紧随其后,三个人很快消失在门外的白光里。
食堂内长条桌上杯盘狼藉,但那摞被李明小心翼翼放在角落里的教材,整整齐齐码着,封面上那个放大了的"a"字母,在从破窗斜射 进来的阳光里,亮得像团小小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