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正民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为追查陈舜华配枪的去向,所有官方台账、库房记录、经手人员全部核查完毕,内务流程干净无破绽。
核查结果是,陈仲凌,也就是陈舜华被捕前,没有任何枪械入库、被盗、挪用的备案记录。
就是说,陈舜华被捕时,只抓了人,根本没有这支枪。
闫正民不放心,又让谢永祥找了当时抓陈舜华的那帮人核实。
得到的结果是,当时陈舜华被捕时,还是学校讲堂上给学生上课,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被带走了,身上确实没有枪。
追查一度陷入僵局。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只有一盏台灯,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
闫正民坐在灯下,眉头拧成疙瘩,满脸烦闷与困惑。
桌上放着那枚子弹壳,还有满案卷宗,纸页散乱。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心里反复推演整件事:
“陈舜华被捕时肯定还不知道老金已经叛变,所以才会在讲台上被捕,也就是说,被捕时,他没有把枪带在身上。”
他睁开眼,眼神里满是不解。
“若是普通手枪,他带在身上倒能理解,但,这不是普通手枪,而是一把狙击枪,他怎么好带在身上呢?”
他来回踱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脑子里不停梳理疑点。
“没带在身上,那肯定藏在某个地方?一般来说,就是住处。”
闫正民重重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口水。
他转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今天是元旦,按说应该去参加联欢会!
可,老金的死没找到凶手,他怎么能去?
站里只去了吴敬中和余则成两个人,其他人,都继续追查杀死老金的凶手。
本来是个辞旧迎新欢乐的日子,现在搞得,像站在悬崖边。
抓不到真凶,上面不可能轻饶。
何况,何况当时在西餐厅闹事的,除了苏若男,全是自己家里人。
这搞不好,就会被人诬陷为别有用心,是为凶手打掩护。
闫正民不由后背发冷,一层细密的冷汗沁出额头。
隐隐约约,他感觉到有人在做局,故意害他。
当然,做局人的最终目的是杀老金。
可,到底是谁干的呢?
他完全没有头绪。
给陈云樵和闫慧娇打电话的,是同一个人,至今毫无踪影。
苏若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也找不到人。
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枚子弹壳。
绕来绕去,始终都在围绕陈舜华展开,至今没找到突破口。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却没有半分可以佐证的线索。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昏暗的屋角,只觉得自己像坠入无边迷雾。
所有的推演都只是猜测,前路看不清,又无后路可退,一股无力感沉沉压在心头。
过了一会儿,谢永祥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新摸排的卷宗,神色紧绷:
“处长,有新线索。”
闫正民抬眼,指尖还摩挲着那枚弹壳,伸长脖子:
“说。”
“我们摸排了陈舜华迁台后的所有落脚点。“
谢永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查实,陈舜华被捕之前,一直住在万华区梧州街的一个出租屋里。”
“陈舜华被捕后,出租屋就被收回了!”
闫正民一拍桌子:
“废物,去找房东啊。”
谢永祥沉思片刻,声音压低:
“那片区域,全是九洲帮的管辖地界。”
闫正民眼睛一动:
“九洲帮?”
“是。”
谢永祥点头,继续汇报,
“那片市井街巷、出租屋、闲散流民,都归九洲帮把持。”
“陈舜华出事后,他租住的那间屋子,直接被九洲帮的人接手,现在早就转租给别人。”
“新租客是一对小夫妻,我们去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闫正民眉头微锁:
“废话,就算有,也早就清理了,还等着你去查不成?”
谢永祥抬眼看着闫正民:
“处长,要不要把那对小夫妻抓来?”
闫正民摆摆手:
“抓来干什么?真正心里有鬼的人,难道在那里等着你去抓不成?”
闫正民站起身,抬手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
“查,查九洲帮,先从下面弟兄着手,动作不要搞得太大。”
接着走到谢永祥跟前,压低声音:
“特别是陈舜华出事后接收出租屋的人,给我细细盘问。”
谢永祥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还有。“
闫正民一声怒喝,谢永祥停在那里:
“还有。“
”告诉弟兄们,这件事办好,有他们的好处拿,但,要办不好,都给我去死。“
谢永祥吓得忙不迭点头:
”是是是。“
说着跑出去。
闫正民熬了整整一夜,桌上案卷散乱摊开,烟灰缸堆满烟蒂。
他浑身乏力,倒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着了。
外套随意扔在扶手边,衬衫领口扯开,领带松垮地垂在胸前。
他双臂摊开搭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眉头还凝着一丝未解的郁结,即便睡熟,眉心依旧没有舒展。
连日的思虑、奔波耗光了他全部力气,呼吸沉而粗重,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昏黄的落地灯斜斜照着他的侧脸,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胡茬一夜之间冒出来,泛着灰白。
他睡得并不安稳,偶尔眉头轻轻蹙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还在梦里反复推演案情。
沙发狭窄,他蜷着半边身子,双腿随意伸在外面,鞋都没来得及脱掉。
天还没亮,谢永祥又急匆匆跑回来。
“有重大发现。”
闫正民睡的正香,朦胧间听到谢永祥的声音,一个愣怔,坐起身:
“说,快说。”
谢永祥往前弯着身子,声音急切:
“我们走访了线人,九洲帮底层一名弟兄,叫高,高子清,早前私下倒卖黑市弹药,线人亲眼见过,他手里的子弹规格、底标纹路,和杀害老金的这枚弹壳完全一致。”
“而且,而且,这个人当时就管辖万华区梧州街一带。”
一句话,死寂的案情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沉默。
闫正民低头看着桌面的弹壳,纷乱的疑点骤然串联起来,逻辑瞬间通顺。
陈舜华潜伏期间,居于黑帮地界,往来杂乱、无人细查;
他被捕正法,藏在出租屋里的狙击枪被九洲帮的人拿走,然后,然后。
唯一合理的推论,浮出水面。
“枪,流落到九洲帮手里了。”
闫正民沉声定论。
谢永祥立刻接话:
“没错。“
”九洲帮那弟兄不懂枪械备案,只当寻常黑枪私自留存,后续有人持此枪杀死老金。”
闫正民还是一脸疑云:
“可,九洲帮的人,费尽心机杀老金,又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枪被偷走了?”
“这事只有抓到那个姓高的,才能知道。“
僵局彻底打破。
悬了多日的凶案,终于有了明确的外部嫌疑人。
谢永祥松了口气:
“处长,这下案情通了。不是内部卧底作案,是九洲帮私藏特务枪械,肆意杀人。”
说着,抬眼看着闫正民,小心翼翼:
“可,可,九洲帮可是姑爷那边的,我们,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抓人?”
闫正民横着一张脸,转头看向谢永祥:
“怎么?你以为我怕狗日的陈九洲?”
谢永祥忙摆手:
“不不,处长,咱,咱怎么可能怕他一个黑帮呢?我,我是怕,怕把你们两家的关系搞僵。”
闫正民吗冷哼一声:
“你考虑的倒是周到,还怕把关系搞僵!他妈的,他陈九洲打我时,怎么不怕把关系搞僵?陈云樵那个狗娘养的在外面偷吃时,怎么不怕把关系搞僵?”
“想想我就憋气,他妈的老子什么时候吃过这气?”
“要不是为了娇娇,早就把他妈的九洲帮捣平了,还有那个陈九洲,早晚有一天,老子让他跪地上喊爹!”
说着,眼底翻涌着一层压抑已久的冷戾。
谢永祥知道,这股怨气,闫正民压了太久。
如今,老天递上来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桩震动高层的灭口凶案,物证、线索、落脚点、弹药痕迹,全部死死钉在九洲帮身上。
公事,可以彻底剿灭黑帮、办结悬案;私怨,可以借机清算旧仇、一泄心头之恨。
一举两得,名正言顺。
闫正民缓缓抬眼,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多了几分刻意的杀伐。
“不用循序渐进摸排。”
谢永祥一愣:
“处长,您的意思是?”
闫正民指尖重重点在卷宗上,字字凌厉:
“以涉嫌刺杀关键证人、私藏涉密特务枪械、勾结匪谍为由,全城围剿九洲帮。”
“查封所有据点查封,抓捕所有骨干,逐一审讯彻查。”
副官迟疑一瞬:
“处长,会不会太急?目前只能证实黑帮持有同款子弹,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九洲帮动手杀了老金……”
“不需要。”
处长直接打断,眼神阴鸷锐利,彻底暴露心底盘算。
“线索指向他们,物证关联他们,枪械出自他们的地界。单凭这几点,就足够立案彻查。”
“老金一案闹得满城风雨,毛局长限期破案,上面等着结果。现在,九洲帮就是唯一的突破口,也是最完美的结案对象。”
他站起身,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心底的公私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老金的案子,非同小可,搞不好连毛局长都要受牵连,尽快找出真凶,尽快结案,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至于谁才是杀死老金的真凶,又有几个真正关心呢?
何况,面对酷刑和威逼利诱,又有几个能熬得过去,至死不认罪呢?
所有人关注的,都是凶手抓到没有,案子结没结!
至于怎么结,只要证据齐全,能对上号,再加上凶手自己供人,就全解决了。
光明正大,师出有名,既能了结悬案、挽回保密局颜面,又能借着公务名义,彻底铲除陈九洲,清算那笔私怨。
一石二鸟,天衣无缝。
闫正民冷声道:
“你先在这等着,我去汇报请示,一旦上面下令,即刻行动。对外通报,老金遇刺一案,凶手线索查实指向九洲帮黑帮势力,即刻开展专项清剿。”
“务必深挖到底,一人不漏。”
谢永祥应声领命。
办公室再度安静。
处长边整理衣装边凝视着那枚冰冷的弹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到底是不是黑帮杀人,已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桩悬案,终于有了可以全权处置、随意定案、无人质疑的替罪者。
更重要的是,积压许久的私仇,终于可以借着这场公务清查,彻底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