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夫人指定的茶馆就在衡阳路中段，名叫素音茶店。
茶店是闽南式茶桌，木造门面，垂着粗布帘，挡着外头的冷雾。
屋子保留着日治遗留的木格纸窗，窗纸泛黄发脆。
木桌厚重，摆紫砂小壶、白瓷品茗杯，泡的是本地包种。
铁壶咕嘟作响，水汽漫开，在微凉的窗纸上凝出细水珠。
灯光是纸罩灯，淡淡的黄，落在旧书柜和几张藤椅上。
茶客不多，多是从大陆来的迁客，说话轻声。
梅姐和穆晚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一坐定，堂倌瞧见，快步过来，低声问：
“两位喝点什么？”
梅姐侧过头问穆晚秋，又转头吩咐堂倌，要一壶包种，配两碟瓜子、盐炒花生。
不多时，锡壶注进滚水，茶叶在紫砂壶里缓缓舒展。
窗外的雾很浓，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巷尾。
煤炉那边铁壶咕嘟作响，梅姐四下看一眼，又看向穆晚秋：
“没想到毛夫人竟然喜欢喝茶！我还以为像她这样的，应该都是喜欢喝咖啡的呢！”
说着一脸得意：
”那以后好办了，咖啡那些西洋玩意儿我不在行，要论起喝茶，还是可以的。“
穆晚秋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终于缓过暖意，抬眼看着梅姐，微微笑着：
“那，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喝茶了！”
梅姐点点头，往前凑了凑，伸着脖子，压低声音：
“你可能还不知道，毛夫人也是保密局的人，而且，还很有名气。”
穆晚秋一听，吓得一愣，瞪大眼睛：
“什么？她，她，她也是？”
话还没说完，梅姐抬手握住她的手：
“哎呀妹子，你怕什么“
”就算她是保密局的人，那又怎样？“
”我们姐妹坐在一起喝茶，就是太太们闲聊罢了，她还能整出点什么事不成？”
“再说了，我们家老吴，还有你们家则成，不都是保密局的人吗？“
”我们天天跟他们在一起，也没见他们有三头六臂不是？”
穆晚秋这才缓和下来，脸上挤出一丝笑：
“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纳闷，她一个女人，又是毛夫人，怎么会在保密局这种地方工作？”
梅姐抿了抿嘴，眼睛紧盯着门口，唯恐毛夫人突然闯进来，压低声音：
”哎呀妹子，则成都没跟你提起过吗？“
穆晚秋瞪大眼睛：
“提起什么？”
梅姐笑笑：
“毛夫人啊，她可是老军统了，以前跟着戴老板，听说立过不少功呢！”
“当时，戴老板可器重她了，整天带在身边。”
说着，眼睛饶有意味的看着穆晚秋：
”你懂吧？“
穆晚秋一脸懵懂，点点头，梅姐接着道：
“她和戴老板的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谁不知道他们。”
说着，忽然住了嘴，坐回身子，摆摆手：
“哎呀你看我这张嘴，跟你说这些干什么，真该打，这要让你大哥知道，又得说我多嘴！”
穆晚秋似乎明白了梅姐的意思，将茶杯往梅姐跟前推了推：
“梅姐，喝点水暖暖身子。”
梅姐端起杯子喝一口：
“要说起喝茶，我觉得这茶馆泡的茶也没什么好喝的，还不如在家里喝自在。”
说完，抬脸看向门口，毛夫人还没到，又忍不住看向穆晚秋，叹口气：
“说起来，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穆晚秋也端起杯子喝一口，听梅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放下杯子，问：
“梅姐怎么突然发起感慨了？“
梅姐摆摆手：
”我不是说我们家，我是说。“
说着，又前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我是说毛局长。“
穆晚秋好奇，也压低声音：
”毛局长？毛局长怎么了？“
梅姐皱起眉头，一脸不可思议：
“你想啊，当年大家都在军统供职，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就戴老板和毛夫人那点事，哦对，当年她还单身，还不是毛夫人！“
”就她跟戴老板那点事，谁不知道啊？可。”
“可，不知怎么，也可能戴老板有了新欢，偏偏把她介绍给了毛局长！”
“唉！毛局长心里肯定不落意，又不敢驳了戴老板的面子，只要答应娶了她。”
“你说这种事，放在哪个男人心里，能不膈应啊？”
穆晚秋瞪大眼睛：
“有，有这种事？”
梅姐又一脸不可思议：
“哎呀，这事你不知道能理解，则成肯定是知道的啊，他都没跟你说过吗？”
穆晚秋摇摇头，低下头：
“没，没说过，他，他从不跟我说这些。”
梅姐皱起眉头：
“不说这些？那说什么？你们不会整天讨论那些古董玩意儿吧？”
穆晚秋红了脸：
“梅姐，不瞒你说，则成他，他在家很少说话。”
梅姐一听，忙问：
“很少说话？什么意思啊？夫妻之间不说话，那成什么了？”
“哎呀，要说起这一点，你大哥倒真不错，一回家，什么都跟我说。”
说完，又伸着脖子，一脸关切：
“妹子，你不要嫌梅姐啰嗦，则成回家不跟你说话，那，那肯定是有问题。”
“这男人啊，心里但凡有老婆，就会有很多话说。”
“则成是好男人，是好男人就招人，妹子，你可要当心啊！”
穆晚秋忽然有些委屈，眼眶一红，刚要说话，就看到梅姐眼睛一亮，笑着站起身：
“毛，毛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