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最新章节 > 正文 第0607章 风雪夜奔台中道

    凌晨两点十七分,北上的列车像一条铁蛇,在台湾西部的平原上嘶鸣前行。

    三等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酸和脚臭混合的气味。车轮碾压铁轨接缝处的“哐当“声节奏恒定,像一台巨大的缝纫机在缝合黑夜的裂口。林默涵靠在车窗上,帽檐压得很低,半张脸埋在竖起的制服领口里。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电线杆在黑暗中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他闭着眼,但没睡。

    从台北车站发车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他的神经始终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张启明那张油光水滑的脸反复在他脑海里闪现——那个叛徒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到底有没有认出来?

    旁边那个老太太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她怀里的布包袱不知道包了什么,硬邦邦的,随着车厢的晃动一下一下磕在林默涵的胳膊肘上。

    林默涵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新乐园“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有点。这是他的习惯——在不能抽烟的地方叼着烟,用烟草的味道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列车减速了。

    他微微直起身,透过水雾朦胧的车窗往外看。远处出现了一片稀疏的灯光,站牌上的字看不清,但轮廓像是一个小站的站台。

    列车缓缓停了下来。车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车厢,带着田野里潮湿的泥土味。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列车员从车厢一头走到另一头,用闽南语喊了一句“临时停车,等信号“。

    林默涵的眉头皱了一下。

    临时停车。深夜。西线铁路。

    他当过三年交通员,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要么是真的信号故障,要么就是有人在沿线设卡检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美军顾问团中尉翻译。证件是江一苇搞来的,经得起查,但经不起细查。如果军情局第三处真的在沿线布了卡,他们手里有正规军方人员名单,一核对就能发现“罗伯特·陈“是假的。

    旁边老太太翻了个身,包袱从怀里滑出来,滚到林默涵腿边。他弯腰捡起来,顺手放回她怀里。老太太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又睡了。

    车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列车员的脚步——列车员穿的是软底布鞋,这个声音是皮靴,钉了铁掌,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林默涵把帽檐又压低了半寸。

    脚步声停在车厢门口。

    “证件。“

    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不是本地的宪兵,是军情局的人。

    林默涵听见车门被拉开,列车员的声音在解释什么,然后那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不用你管,例行检查。“

    脚步声沿着车厢过道走过来,一节一节地查。

    林默涵把叼在嘴上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在长途旅行中昏昏欲睡的军官——身体微微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松松地攥着帽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听见那个粗哑的声音在前面的座位上盘问一个旅客,翻看证件的“哗啦“声,然后是挥手放行的声音。一节一节,像收割机在麦田里推进。

    林默涵的呼吸放得很慢,很均匀。他的右手垂在身体右侧,手指微微弯曲——如果对方动手,他有三秒钟的反应时间,从座位上弹起来,用肘击对方的喉结,然后夺门而出。

    脚步声到了他这一排。

    “起来。“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车厢的寂静里。

    林默涵慢慢抬起头,眼睛眯着,做出一副刚被吵醒的迷糊样子。他看着站在过道里的那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色便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长官,什么事?“林默涵用带着闽南腔的国语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耐烦。

    “证件。“

    疤脸男人伸出手,手掌粗糙,指关节肿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的人。

    林默涵慢吞吞地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美军顾问团的证件,递过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有些拖沓——一个被吵醒的军官的正常反应。

    疤脸男人接过证件,凑到车厢连接处透进来的微光下仔细看。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在读证件上的英文。

    林默涵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插在便装口袋里。那个口袋的形状不对——有硬物顶着布料,是枪。

    “罗伯特·陈。“疤脸男人念出证件上的名字,抬头看了林默涵一眼,“中尉翻译?“

    “是的。“林默涵点了点头,用英语补了一句“Is there a problem, sir?“,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美式军事文化的不以为然。

    疤脸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显然听得懂英语,但说得不好。

    “你去台中做什么?“

    “接人。美军工程组的专家,从台中来台北开完会,我送他们回去。“林默涵的回答流畅得像背台词——事实上这就是台词,他演练过无数遍。

    “哪个工程组?“

    “第七通讯工程组。长官,如果您需要核实,可以打电话到美军顾问团总务处。“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证件背面写了一串号码,“这是总务处的值班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

    疤脸男人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钟。他显然不会真的去打电话——大半夜的,而且打给美军顾问团,他一个军情局的便衣还没这个权限。

    他把证件递回来。

    “陈中尉,抱歉打扰了。“疤脸男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还在林默涵脸上扫来扫去,“最近有共谍在逃,全岛戒严,例行检查。“

    “理解。“林默涵接过证件,顺手塞回内袋,动作自然流畅,“抓到了没有?“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在查。“

    “祝你们好运。“林默涵微微一笑,重新把帽檐压低,靠回车窗上。

    疤脸男人又看了他两秒钟,转身走向下一排座位。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默涵闭着眼,但全身的肌肉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车厢另一头才慢慢松弛下来。他感觉到后背已经湿了一层——冷汗在棉质衬衫和制服之间洇开,凉飕飕的。

    车窗外,站台的灯光终于开始后退。列车重新启动了,车轮的“哐当“声再次填满车厢。

    他活过来了。

    ------

    凌晨四点零八分,列车到达台中车站。

    天还没亮,站台上挂着两盏昏黄的汽灯,灯罩上蒙着一层黑烟。林默涵拎着帆布包下车,冷风迎面扑来,比台北更干、更冷,像一把钝刀子在脸上刮。

    他站在站台上,装作在等什么人,目光扫视四周。

    台中车站比台北小得多,候车室只有一间平房,门口站着一个打瞌睡的宪兵,枪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站前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三轮车在寒风中瑟缩着等客。

    没有军情局的人。至少表面上没有。

    林默涵走出车站,沿着站前路往东走。路灯隔得很远,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光线昏暗。他的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凌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记得苏曼卿给的地址——火车站旁边,中华路上,一家叫“准时钟表行“的铺子,老板叫老钟。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找到了那条街。中华路是台中老城区的一条窄巷,两边挤满了两层高的砖木房子,一楼是店铺,二楼住人。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挂着铁锁,门板上贴着泛黄的春联——那是去年春节留下的,已经褪色发白。

    “准时钟表行“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一扇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

    凌晨四点多,钟表店开着门。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林默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巷子两头都没有人影,远处有一只野狗在翻垃圾桶,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推开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刺耳。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绿色的台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樟脑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四面墙壁上挂满了钟——挂钟、座钟、闹钟、怀表,大大小小几十个,有的在走,有的停了,指针指向不同的时间,像一群迷路的人各走各的方向。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的年纪不好判断,大概六十到七十之间,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像一片风干的树叶。他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正低着头摆弄一块怀表的机芯。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修表?“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不修。“林默涵站在柜台前,声音不大,“买表。“

    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方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深处有一丝极快的光闪过——像黑暗中的水面偶尔反射的月光。

    “买什么表?“

    “要准的。“

    “多准?“

    “能走就行,不用太准。“林默涵说出了约定的暗语。

    老头的手在台灯下停住了。他用一块绒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机油,慢慢摘下老花镜。

    “你从哪来?“

    “台北。坐夜车来的。“

    “找谁?“

    “找老钟。“

    老头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站了起来。

    老钟比林默涵矮了半个头,瘦得像一根风干了的老竹竿,但站姿很稳,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他绕过柜台走出来,脚步很轻,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

    “跟我来。“

    他推开柜台后面一扇小门,走进里屋。林默涵跟在后面。

    里屋更小,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锃亮。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月份牌,上面印着“1953年“的字样——已经过期两年了,但没人撕掉。

    老钟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卷微缩胶卷、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

    “青松让我把这些交给你。“老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台中郊区的农场等你,地址写在这张纸上。“

    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林默涵。

    林默涵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看老钟的脸。

    “您认识青松多久了?“

    “三年。“老钟重新坐回床沿上,拿起那块怀表继续摆弄,“他是我表侄。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底细。“

    “他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农场在太平乡,离市区二十里,很偏。“老钟头也不抬地说,“但他那边也出了问题。上个月农场里来了两个陌生人,说是买地,转了一圈就走了。青松觉得不对劲。“

    林默涵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微微发白。

    “魏正宏的网撒得比我想的还大。“

    “不止魏正宏。“老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军情局第三处之外,保密局的人也插手了。两边在抢功,但目标一样——把你和你的整个网络连根拔掉。“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

    “江一苇的情况你知道吗?“

    老钟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了。魏正宏最近在查他,已经查了半个月了。但江一苇是机要秘书,动他需要上面的批准。魏正宏在等侍从室那边签字。“

    “如果签了——“

    “江一苇就完了。“老钟把怀表放在膝盖上,用绒布慢慢擦着,“他知道的太多了。一旦开口,整个台北的线人名单全完。“

    林默涵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他闭了闭眼。

    江一苇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王牌。如果这张牌倒了,他就成了聋子瞎子,在台湾这个孤岛上独自面对整个军情局的追捕。

    “老钟,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发报点。“

    老钟抬起头看他。

    “你身上带着发报机?“

    “没有。在台北丢了。“林默涵的声音很平,“我需要重新搞一台,或者找到一台能用的。“

    老钟想了想,从铁盒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台中市区的简图。

    “太平乡农场里有一台,是青松去年从美军通讯营的旧货堆里淘的,能用,但功率小,发往大陆的信号不太稳。“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郊区的一个位置,“另外,市区这边我认识一个修无线电的,手艺不错,嘴也严。但他不知道我们的事,你只能用'修收音机'的名义去接触。“

    “名字?“

    “蔡火旺。在自由路上开'火旺无线电行'。你跟他说是我介绍的,他不会多问。“

    林默涵把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老钟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还有什么?“

    “有。“老钟从铁盒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把钥匙,“农场后门。青松说,如果有人追到台中,农场是最后一个据点。进了后门,地窖里有够吃一周的干粮和水,还有两把手枪,二十发子弹。“

    林默涵接过钥匙,沉甸甸的,铜制的,表面磨得发亮。

    “老钟,你呢?“

    “我留在这里。“老钟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摆弄那块怀表,“钟表店是死棋,没人会怀疑一个修表的老头。万一出事,我顶多被关几天,他们找不到证据。“

    林默涵看着这个干瘦的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保重。“

    “你也保重。“老钟没有抬头,“台湾的冬天还长着呢。“

    林默涵推开门走出去。铜铃又响了一声“叮当“,在凌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

    天快亮的时候,林默涵在台中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面摊上吃了一碗阳春面。

    面摊老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动作慢吞吞的,但下面条的手法很利索。大锅里翻滚着白水,一把碱水面丢进去,三十秒捞起来,浇上一勺猪油、一勺酱油、一把葱花,就是一碗阳春面。

    林默涵坐在塑料矮凳上,就着寒风把面吸进嘴里。猪油的香气冲进鼻腔,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从昨晚在苏曼卿咖啡馆喝的那碗糙米粥算起。

    面摊旁边蹲着一只黄狗,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夹了一筷子面给狗,狗一口吞了,尾巴摇得像风车。

    老太太在旁边烧煤炉,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先生,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从台北来的。“林默涵头也不抬地说。

    “台北好啊,大城市。“老太太往炉子里添了一块蜂窝煤,“来台中办事?“

    “看亲戚。“

    老太太“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台湾的老一辈都有这个分寸——不多问,不多看,各过各的日子。

    林默涵吃完面,付了钱,在面摊旁边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把最后一丝困意赶走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台中的冬天没有雪,但冷得透彻,像一根针从皮肤扎进骨头里。

    他得在天亮之前赶到自由路,找到那个修无线电的蔡火旺。白天太危险,美军顾问团翻译在台中街头晃悠,迟早会引人注目。

    他把帽子压低,把制服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让领口看起来随意一些,然后朝自由路的方向走去。

    晨光熹微中,台中老城慢慢苏醒了。卖豆浆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叮叮当当地敲着铜铃。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林默涵走在晨光里,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但藏在制服下面的那本《唐诗三百首》和夹在其中的女儿照片,像一团火,烫着他的胸口。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加快了脚步。

    (第060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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