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王坐在书房里,本来对见这个叶释没什么想法,可不知道看到哪一行字,心里便忽然冒出来另外一回事。
那个女人。
那天,沈明珠站在门口的那张脸,眉眼间那一点模糊的影子,让他这两天总有些心神不定。
他让人去查沈家的底细,查来查去,只查出沈正清一个太常寺少卿,靠着盛王府的提携才在京城站稳脚跟,家里两个女儿,一个嫁了推官又闹和离,另一个竟然多年前被秘密赐婚,但据说是还未成亲就病故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至于赐婚是赐给谁,他并不清楚,那时北朔来犯,父皇下了许多道急旨,秘密的、不秘密的,许多人家都有,都是他慌中无措的布局,不值得自己关心。
这些都没什么意思。
真正有意思的,是另外一个人。
盛王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树上。花已经谢了,枝头只剩几片叶子,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望着那些落叶,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大雪中的深林,月光如泻。
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正低头剥一匹狼的皮。
那个女人在那时,才看他第一眼。
那双眼睛冷得像幽谷,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盛王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谄媚,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厌烦。她看他,跟看一块石头、一截木头没什么分别。
他当时就想,这个人有意思。
后来他给了她一点好处。
可后来,在他试探她时,她也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刀,为了让他永远闭嘴。
那时盛王趴在地上,捂着腰上的伤口,看着她转身走离开。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那条腰上的疤,到现在还在,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
狼心狗肺的东西。
盛王想着,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真想把她抓到手里,让她在自己手里求饶,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
他正想着,韩管事进来禀报:“王爷,回春堂的叶掌柜到了,在偏厅候着。”
盛王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往偏厅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怎么来的?”
韩管事愣了一下:“回王爷,坐马车来的。”
“本王是说,她来之前做了什么。”
韩管事低声道:“叶释出门之前,让铺子里的伙计在胡同口撒了半筐铜钱,逢人便说王爷看重她,要买她的香料,日后兴许专供王府……”
盛王的脚步顿了一下。
韩管事低着头,不敢看他。盛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她怕他关起门来收拾她,所以来之前先把事情闹得满城皆知。
如今全京城都知道盛王召见了回春堂的叶掌柜,都知道他看上了她的东西,若是她再回不去,那可怎么是好?
这法子一点儿也高明,却很管用。
她赌的是他还要脸。
盛王没有生气。
相反,他觉得更有意思了。一个商户,敢拿亲王的面子做文章,要么是蠢,要么是笃定自己手里的东西值得他不翻脸。
他抬脚继续往偏厅走去。
叶释坐在偏厅里,面前的茶都已经凉了。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抱着那只雕花木匣,面上平平静静的,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她等盛王进来,也在等这场照面,看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
帘子被掀开。
她抬起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身量高大,穿一件茶色的家常袍子,腰间系一条素白玉带。
面相温润,眉眼间有一种天生的从容,像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皱一下眉头。
他走进来时,目光先是落在她手里的木匣上,然后移到她脸上。
他站住了。
叶释也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行礼,目光并没有落在盛王身上,低眉敛目,十分恭敬。
可她不知道的是,对面那个人却在怔愕瞬间之后,立刻极其细致地打量她!
而且看得十分仔细,缓慢,像是要把她的骨头一件一件拆下来!
盛王站在帘子边,身子一僵,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怎会长这样!
她比他记忆中年长了一些,那张脸不再是少女时的模样,褪了稚气,添了风霜,眉眼间更冷,更静,像一把刀上结了霜。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长袄,头发绾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只木匣,站在偏厅的窗前,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兰草。
盛王怔了半晌,怎么也没想到!
——荒谬至极!
果真是她?
果真是她!
她竟然活下来了?活了这么久?她竟还胆敢来京城?
她也来自北朔!
一股怒火从胸腔深处冒出来,盛王久违地感觉到自己情绪震动,一瞬间看着那张脸,竟想亲手撕碎了她。
这种欲望几乎让他扭曲,目光久久地不能移动!
许久后,盛王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免礼。”
叶释抱着盒子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样冷,那样空,像冰雪封冻的幽谷,不为任何人动摇一分。
盛王忽然觉得腰上那道疤疼了一下。
就一像是有人拿指尖在那道疤上狠狠一掐,
——她认不出来他。
当初他的伪装足够精湛,即便是这个狼心狗肺的北朔死士,也认不出来他。
盛王忽然荒唐地笑起来,这个不知主子是谁的北朔死士,竟然来了京都,且目标直指他?
真是,命中有缘啊。
盛王走到主位坐下。
他没出声,只是定定看着叶释,目光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叶释皱了皱眉,有些疑惑,被他看得后背发麻。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黏,很慢,像是一寸一寸地描着她的轮廓,那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坐。”盛王终于开口了。
叶释在对面坐下。
她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盖子,取出带来的香料,一一摆在案上,简单说了用法和来历。
盛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可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王爷?”叶释说完,见他没反应,狐疑地问了一句。
盛王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三样东西,拿起那只薰球,在手里转了转。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话,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叶掌柜在北朔待了几年?”
叶释的手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回王爷,年岁太久,有些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盛王把薰球放回案上,“北朔那边冬天冷得很,听说能冻死人,叶掌柜一个中原女子,能在那边待这么久,真不容易啊。”
叶释觉得盛王这话里有话,可她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盛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叶掌柜从前在北朔,可曾见过狼?”
叶释心里一跳。
“北朔草原上狼多,民女见过几回。”
“杀过吗?”
偏厅里静了一瞬。
叶释抬起头来,看着盛王。
盛王靠在榻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从茶盏上方漫过来,落在她脸上。
“杀过。”叶释说。
盛王低头饮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
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心里这么骂了一句,可嘴角却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他放下茶盏,重新看向叶释。
“叶掌柜,”他说,“本王跟你做个约定。”
叶释看着他。
“本王要一种香料,叫雪顶红。是北朔雪山绝顶上的一种花,晒干之后磨成粉,颜色赤红,气味极淡。这东西在北朔也算稀罕,一年到头收不了几两。本王给你一个月,你去给本王弄来。弄来了,本王让你做皇商,以后回春堂的货进贡进宫,本王给你开路。弄不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叶释的眼睛。
“弄不来,那就死。”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叶释愣了下。
这是什么要求?
可容不得她多想,盛王一点儿也没有让她后退的意思。
叶释坐在原处,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着盛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好。”
盛王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原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讨价还价,会露出哪怕一丝的迟疑。
可她没有。
盛王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些,像是遇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你不问为什么?”
“王爷要的东西,民女不敢问为什么。”叶释平静地说,“一个月后,民女把雪顶红送到王府门口。”
盛王看了她一会儿,摆了摆手。
“去吧。”
叶释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偏厅里只剩下盛王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谁能想到呢?
竟然是她。
…
叶释出了偏厅,跟着韩管事往侧门走。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后背却竖起了汗毛。
她不知道盛王为什么提那个约定,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方才在偏厅里,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走出侧门,看见老魏在马车旁等着。
她快步走过去,正要上车,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偏过头。
侧门斜对面,站着一个穿宝蓝色袍子的男人。
瘦小,俊美,眼珠比寻常人小些,正死死地盯着她。
容堰。
叶释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笑。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粼粼地驶远了。
容堰站在墙根下,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她出来了!她活着出来了!
盛王见了她,跟她说了话,然后让她走了?
容堰攥紧了袖中那只白瓷瓶。瓶里的解药还剩不到十天!
他以为盛王会替他出头!
他以为盛王动怒之后,叶释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他什么都算好了,可他唯独没有算到,盛王让她活着走出来了!
容堰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
沈明珠这几日过得很不好。
自从那日被带回来之后,沈正清便把她关在了后院,连院门都不许出。
王氏虽然隔三差五地来看她,可每次来也只是坐着叹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忍一忍,等风头过了就好”“你爹在想办法”“盛王那边总会有动静的”。
可盛王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
沈明珠趴在窗台上,心里一天比一天躁。
她想起那日在盛王书房里,盛王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黏在她脸上,像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透。她当时心慌得很,可事后想起来,又觉得那眼神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盛王看上她了。
她笃定!
不然他不会跟爹说“以后多带出来走动走动”。
不然他不会让人给京兆府递话,叫郑庸安分些。
不然他不会当着她爹的面夸她“生得不错”!
可自那之后,盛王就没了下文,没有帖子,没有传话,没有召见。
沈明珠等了一天,两天,三天,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王氏每次来都安慰她:“王爷事忙,哪能天天记着这点小事?你且安心等着,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沈明珠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都快发疯了,盛王还是没来。
日子越来越难熬。
沈正清虽然没再说把她送走的话,可每日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
王氏虽然还护着她,可也渐渐不像从前那般底气十足了。
沈明珠知道,自己在府里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郑庸那边已经把和离书送来了,沈正清收了,只是迟迟没有签。
她问过一次,沈正清只冷冷地回了一句:“等盛王那边的信儿,若盛王真有意,和离的事便不能这么办。”
沈明珠听得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若真进了盛王府,就不能以“和离”的身份进去,那太难听了,盛王会有别的办法。
沈正清在等盛王主动开口,可盛王就是不开口。
就在这时候,消息传来了。
那日午后,沈明珠正歪在榻上翻一本旧画册,丫鬟杏儿从外头跑进来,脸色不对。
“小姐,外头都在传一件事……”
“什么事?”
“盛王今日召见了回春堂的叶掌柜。”
沈明珠手里的画册啪地掉在地上,猛地瞪大了漂亮的眼睛。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