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衡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挟着出了醉仙楼,又不由分说塞进裴府那辆马车里。
帘子一落,便将他与外头的喧嚣隔绝开来。
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王氏迎出来,见裴知衡面色惨白、背上洇出血痕的狼狈模样,登时吓得手脚发软,连声唤人去找府医。
裴知衡却侧身避开她搀过来的手,哑着嗓子只说了一句“无碍”,便自顾自往东院去了。
东院里静悄悄的。
往日许岁宁在时,院中总有一两盏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她低头做针线的影子。
而今他推开卧房的门,里头漆黑一片,连一点人气都没有。
他摸到桌边点了灯,烛火跳了几跳,才看清屋内的光景。
梳妆匣子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
衣桁上只挂着几件他从前随手搭在那里的旧袍子,皱巴巴地垂着。
他记得岁宁在时,这东院虽谈不上热闹,却总有她拾掇出来的齐整。
妆台摆得一丝不乱,连他散落在椅背上的外袍、搭在架上的汗巾,也总会被她叠好收进箱笼里。
她走了不过三日,这屋子便空了。
他低头,目光落在妆台半开的抽屉里。
那里搁着一小截断了的红绳,细细的,褪了色。
大约是许岁宁从前系在腕上的那根,不知何时断了便随手放在此处。
如今人走了,连这样细碎的东西都忘了带走。
他拿起那截红绳攥在掌心里,上面依稀还残留着一点许岁宁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的。
裴知衡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刚嫁过来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对她谈不上什么情意,只当是娶个不用费心对待的妻子,娶便娶了。
她头一回给他送汤来,站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望了一眼,见他伏案写字不敢打扰,便轻手轻脚地将汤盅放在门口的矮几上。
那时他瞧见了,只嫌烦,让长顺去传话,说她此举掉价,日后不要再做。
而今想想,他大抵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突然闯入他生活里的人。
他心里头其实是记挂她的。
只是他从来不开口,甚至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阵脚步声碎碎地响进来。
他转头,便见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女子端着托盘走进来。
许娇满头的乌发已挽成妇人髻,鬓边簪一支赤色金簪,衬得那张脸明艳照人
她走近来,笑容柔柔的,语调也软:“衡哥哥,我熬了参汤,您趁热喝一口罢。”
“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大夫说了要仔细将养。”
裴知衡没接那汤,只盯着她鬓边那支金簪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把妆台上的东西都收了?”
许娇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越发灿烂:“是呀,那屋里摆了那些旧物,总归是要腾出来给新人用的。”
“我想着回头去添些新的妆奁和首饰来,衡哥哥瞧着可好?”
她说着,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许岁宁走后的第二天,她便带人把东院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但凡许岁宁遗漏的物件,无论是一只耳坠、一方帕子,还是那几本搁在枕边的书,她全丢了。
东西虽不多,但她丢一件便觉得痛快一分
许岁宁是嫡妻又如何?
占着正头娘子的位置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被她逼走了。
往后这东院,这裴府里的一切便都是她的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住进来,光明正大地做这个院子的女主人。
“谁让你动她东西的?”裴知衡的声音哑得厉害。
许娇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出去,”裴知衡说。
许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眶里霎时蓄满了泪:“衡哥哥,我……”
“出去!”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许娇咬着唇,眼泪滚下来,放下汤碗,转身便跑了出去。
第二日天刚亮,裴知衡便让长顺出门去打听许岁宁的下落。
长顺回禀,说许娘子今日在城南的铺子里。
裴知衡听了,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往外走。
一路穿过游廊走到正院门口时,忽然听见花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是许娇。
他脚步顿住了。
许娇正坐在花厅里同几个丫鬟说笑,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的海棠花绣得鲜妍明媚。
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粉色的褙子,乌发间簪了两支簪子,面颊红润,眉眼弯弯,全不见半分前几日的狼狈。
许岁宁走了,她便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裴知衡站在游廊拐角看着她,忽觉得心下泛起一阵莫名的厌烦。
她在笑什么呢?
岁宁刚走不过三日,她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岁宁的痕迹全部抹去。
他忽然想起许岁宁在时,许娇每每见他总要做出几分委屈的姿态,说岁宁待她如何刻薄。
他那时候觉得许娇可怜,岁宁未免太不通情理。
可如今想来,岁宁从头到尾做的,不过是不许一个爬了自己丈夫床的女人登堂入室罢了。
她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守着正妻最后的体面,而他那时却觉得她不懂事。
裴知衡闭了闭眼。
他没有再往花厅去,转身朝马厩走,解了一匹马翻身骑上,不顾背上伤口撕裂的剧痛,勒马便往外冲。
一路打马往城南去。
长街尽头,果真开着一家小小的铺面。
他翻身下马,推门进去,目光急切地扫了一圈,没有看见许岁宁的身影,却看见林卿辞坐在靠窗的桌边。
林卿辞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窄袖武官袍服,腰间佩着刀,大约是下了职直接过来的。
他手边搁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一本什么册子,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见裴知衡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兄。”林卿辞站起身来,语气平淡,“这里不欢迎你。”
裴知衡没有理他,目光越过他往铺子后头看:“岁宁呢?”
“她不在。”
“你撒谎!你让她出来,我要见她。”
林卿辞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裴兄,我说了她不在。”
裴知衡哪里肯信,正要再往里闯,后堂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许岁宁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芙蓉色的袄子,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已不再梳妇人髻,眉目间干干净净的,没有施多少脂粉,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透妩媚。
烛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而淡远。
裴知衡看见她的那一刻,只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几步冲上前去,却被林卿辞伸臂拦住。
“裴兄,别逼我动手。”
裴知衡没有理他,只越过林卿辞肩头望着许岁宁:“岁宁,我有话同你说。你让旁人出去。”
许岁宁只淡淡抬眸看他一眼:“没什么好说的。和离文书我已托人送到京兆衙门去了,裴府若不肯签,我便按律请衙门判离。裴大爷,你回去吧。”
裴知衡越发急了,往前又挣了一步:“岁宁,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两年里是我不对,我不该冷着你,我不该去看许娇,你给我一次机会,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嘶哑:“岁宁,你就这么狠心?两年夫妻,你说走就走,连一句旁的话都不肯与我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