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龄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他负手立在灯烛之下,袍角被烛火映出一层暗沉的光泽。
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眸底神色晦暗,辨不分明。
他不再看裴知衡,只朝许岁宁伸出一只手来,“随我回去。”
许岁宁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只手,愣了一瞬。
膝上麻意未散,腕间那圈红痕被袖口遮住了,可她望着那只手掌,竟无端生出想紧紧攥住的冲动。
许岁宁咬了咬唇,将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只轻轻一收,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跪了太久,膝盖酸麻得厉害,起身时脚步一虚,往前晃了一下。
姬长龄便隔着衣袖托住她的肘弯,将她稳稳扶住。
待许岁宁站稳,他才收回手,负在身后。
裴知衡仍跪在她身后,双目赤红地望着那道被袍角遮去一半的背影,喉间那股腥甜之气翻涌得几乎压不住。
他想追上去,可膝盖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站不起来。
张了张嘴,唇齿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老夫人闻讯赶来,面色铁青地站在外头,嘴唇翕动了数回,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
她活了这把年纪,在京城里周旋了大半辈子,比谁都清楚长龄侯三个字的分量。
纵使与裴家有旧,也绝非裴家能招惹的。
若此刻开口拦了,明日裴家便不知在哪个关节被人不动声色地绊上一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岁宁跟在姬长龄身后,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姬长龄跨出门槛时,嗓音清冽:“今日之事,若有半句风言传出去,你提头来见。”
平安抱拳应了声“是”。
随即平安转过身,声音淡淡的:“今日之事,御史台的人从头到尾没有看见过。何主簿,你明白了?”
何主簿伏在地上,吓得冷汗直冒,声音发颤:“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姬长龄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抬步往外走去。
许岁宁跟在他身后,经过裴知衡身侧时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月容小跑着跟上来,许岁宁朝她轻轻摆了下手,示意无碍,便继续跟着那袭紫袍的背影往外走。
走出铺子时,许岁宁才惊觉,天色竟已这般晚了。
马车停在街角。
姬长龄走到车前,亲自伸手掀了车帘,侧过身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上车。”
许岁宁被他这样看着,耳根忽然烫了一烫,慌忙低下头,提裙往上走。
她其实腿还有点发软,方才跪了那么久,膝盖酸麻得厉害,踩脚踏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许岁宁下意识惊呼一声,先伸手护住了脸。
下一瞬,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姬长龄不知何时走近了,隔着衣袖托着她,皱了皱眉,“仔细些。”
待将她妥帖地扶稳了,便松了手,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岁宁坐进车里,靠着车壁,心跳得厉害。
她坐在车里,很快发觉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姬长龄跟着弯腰钻进车厢,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很宽敞,可他身形高大,一坐进来便让整个车厢显得逼仄了不少。
他的膝几乎要碰上她的膝,隔着两层衣料,她却莫名觉得那一片空气都烧了起来。
许岁宁不由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往车壁那边靠了靠,垂下眼不敢看他。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岁宁只觉心下跳愈发得厉害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作何想。
先生今日帮了她这样大的忙,她心里满当当的都是感激和濡慕,可她还是不敢深想先生为什么肯帮她。
先生是天上的人,清冷无欲,教她习香三年,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长辈风范。
那些她不敢细想的念头,大约只是她自己心乱了,是对她的仁慈生了贪念。
可许岁宁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姬长龄正望着她,眼眸微垂,眸光幽深沉静。
她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边沿,将那一片薄薄的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冷么?”他忽然开口。
许岁宁摇了摇头,喉咙却有点发紧,只细细道:“不冷。”
姬长龄便不再说话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车帘上,侧脸被车厢里悬着的那盏昏灯勾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整个人冷清得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周身不带一丝烟火气。
许岁宁望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莫名的紧张和局促真是可笑。
先生便是先生,清清正正的一个人,帮她不过是长辈照拂晚辈的情分,她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马车在长龄侯府门前停下时,夜色已经很浓了。
门房早早开了门,车驾径直驶入府中。
姬长龄下了马,等许岁宁从车里出来,没有说话,只带着她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里头已掌了灯。
许岁宁一时有些踟蹰。
她知道书房是很机密的,非亲近者不可进。
便是在裴府,裴知衡也总不让她进去。
许岁宁摸不准姬长龄的意思。
他没开口,她便有些不敢进,也不敢离开。
直至里面发话了,“进来。”
许岁宁这才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姬长龄走到书案后面站定,背对着她。
他个子高,站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便显得整个人像一棵孤峭的松,身姿挺拔,脊背笔直。
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好似一尊被月色浸透了的石像,周身没有一丝温度。
许岁宁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了。
方才在马车上那股莫名的局促又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甚。
她看着先生背对着她的那道身影,只觉得他立在窗边的姿态冷峻而疏离,像一尊被供奉在高台之上的神像。
眉目低垂着,任人仰望叩拜,却不与任何人亲近。
这叫许岁宁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深的敬畏来。
先生就是先生,是那个教她识香、教她辨材、教她在这世间如何不卑不亢地立身的人。
他于她而言是师长,是倚靠,是天上的神佛,清清冷冷地坐在云端,伸手递给她一把梯子,却不容人逾矩半分。
“先生。”她站在门边,轻轻唤了一声。
姬长龄没有转身。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嗓音清冽,不辨喜怒:“过来。”
许岁宁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书案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方才在铺子里时,她跪在地上仰头望他,心里全是依赖和信任。
可此刻他背对着她站着,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度清冷,无端端让她生出一种又敬又畏的怯意来。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姬长龄终于转过身来。
烛火落在他脸上,将那副清隽冷峻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他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滑到她绞着袖口的细白手指,又落回她那双清透妩媚的眸子上。
许岁宁被他看得心头直跳,却又不敢移开目光。
她仰头望着他,忽然觉得先生身上那股清冷劲儿比从前更重了,冷得让她心里发慌,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姬长龄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落下去,又缓缓抬起来,眸色微深。
“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