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页表,李柏填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天一早,他进办公室比谁都早,茶还没沏,先把抽屉里那张纸抽出来铺平了。
左边一列是摸底,右边一列是这回期中,中间那一列空着,等着填"这半年挪了多少"。他捏着笔,从第一行往下走。
走到周砚那格,他停了一下。
摸底那道计算题,红叉画得能盖住半个步骤;这回同样的题,一步不错。他把两个数并到一行,中间填了个数,笔尖顿在那儿,又往下接着走。
武烈那格,写的是最后那道大题。开学头一张卷子上,那片叉几乎连成一片;这回只错一步,还是他自己找上门来问过"是不是绕远了"的。
许念那格,他在纸上停了最久。摸底那张,前半张几乎是空的;这回那张,一道不落全填满了,字小,可一笔一笔站得住。
填到一半,他放下笔,给自己划了条线。
这份表不拿去挑人。上头不许出现"退步最多的是谁"这种行,只留两栏:往前挪了的,和还没挪动的。挪了寸的写寸,挪了半格的写半格。
谷岳端着保温杯进来过一趟。
他把昨天压在桌角的那沓分单拿起来,翻了两下,眼睛扫到李柏手边那张纸上,停了一息。
没问,也没评,端着杯子出去了。
屋里那口气,比昨天松了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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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节课,李柏没让人发名次。
他抱着卷子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搁,先说了一句:
"这节课不发名次表。谁也别问自己第几,问了也不告诉你。"
底下有人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咱们重排一遍。"他把那摞卷子按桌角磕齐,"不按分排,按你们自己跟自己排。"
他从最上头抽出一张。
"这张,是周砚的。摸底那回,他一道计算题错了三步;这回,这题一步没漏。"
他把两张卷子并在一块,举了举,又放下。
"这半年的功夫,他一笔一笔攒的。攒在哪儿,这张纸上写着。"
底下安静着,几个娃侧过身去看自己抽屉里那张摸底卷子。
"再看这张。"他抽第二份,"武烈。开学头一张卷,最后那道大题,红叉能连成一条杠。这回只错一步,还是他自己拿着卷子来问我'这步是不是绕远了'。"
武烈在底下梗着脖子坐直了,耳朵有点红,手在腿上按了一下。
"我没夸他。"李柏说,"夸的是他自己找上门那一趟。"
他抽第三份的时候,动作比前两张慢。
"许念。"
底下的头都抬起来了一点。
"摸底那张,她卷子后半截是空的。"他把那张卷子摊在讲台面上,"这回这张,一道没落,全填上了。"
他没说手抖这两个字。
"字写得小,可站得住。"他把卷子翻个面,"这话我写在她卷子角上过,她自己认不认得,你们看。"
许念坐在最后一排,头低着,手指在课本边上蹭了一下。
"接下来这两个人的,我不念分。"李柏把陆知白和程雷的两张卷子挑出来,"他们自己讲。"
陆知白先站起来。他讲的是自己这次作文里那句话为什么留得住:"我原来想再补半句,后来想起来上回我把自己写虚了,这回忍住没补。"
底下没人笑。
程雷站起来,讲的是最后那道大题:"这步我是从答案往回倒着套出来的,套了两回才顺。上回我讲不清,这回我讲得清。"
他讲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真讲顺了。
李柏站在讲台边,等两个人都坐下,才往回走了两步。
"这节课我不给你们比谁高谁低。"他说,"就给你们一句:这半年的分,别拿去跟别人比,拿去跟你开学那天的自己比。比出来那一寸,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底下有人低头翻卷子,翻得窸窸窣窣。
武烈把手举起来了。
"老师,"他嗓门不小,"那我这算不算也有进步?"
底下"轰"地笑起来,他自己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响。
"算。"李柏说,"你自己问的,这句最算数。"
散课前,宋甜甜凑到讲台边,手里捏着张纸,纸上画了一格一格。
"老李,我把他这个表抄了一份。"她把纸往上举了举,"贴到后头那面墙上行不行?"
"贴。"
李柏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就贴在班里。谁也别往群里发,别拿出去跟别的班比。"
甜甜撇了下嘴,把纸塞进书包,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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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李柏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
他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打的,没配图,也没列表格。
"期中出来了。我不给大家报名次。咱们班比的是另一笔账:比哪个娃比开学那回多对了多少题,少错了几道。"
"举个例子。开学头一个月,有个娃的字,认不出横竖;这回的卷面,一笔一划能站住了。名字我不写,是谁家的,你们自己认得出来。"
"还有一个,摸底那回卷子交了半张空白,这回一道没落都填上了。"
"开学那回,我说过给娃和我一季。这一季的数,我这就摆在班上了。"
发出去,群里先没动静。
静了有十来分钟,宋甜甜妈头一个冒头:"老李,头一个是不是我们家甜甜?她这阵写作业我不催了,我认出来了。"
底下跟着有人回"我们家的字也是从歪开始站的",有人把上回那封信的照片翻出来又发了一遍。
也有几个一直没冒头。
翻到最底下,李柏看见一个头像亮了一下。
那是开学后不久,在群里扬言"交钱上个民办,娃基础还不如公办垫底"、说要转号的那位。
那位发了一行字:"原来不是娃没救,是没人这么盯着他慢慢走。"
底下很快被后来的消息盖过去了。李柏把手机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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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谷岳没来找他。
李柏在办公室坐了半节课,桌上那沓分单还在,他翻了两页,没等到人。
反倒是孟知远进来,把手机往他跟前一递。
"昨晚群里那个截图,我转给他看了。"
"他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孟知远把手机收回去,"就回了我半句。"
"半句什么。"
"他说,'明儿再说'。"
李柏没接这句。
中午下楼,两人在楼道那头撞上了。
那盏灯是上礼拜他们一块换的,这会儿亮得稳,灯罩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净的灰印。
谷岳端着保温杯,脚步没停,走到跟前才顿了一下。
"你那表,"他说,"搁班里说说行。"
李柏等着他后头那句。
"搁外头,"谷岳抬脚往下走,"人家看的还是分。"
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李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拐角。他心里那句话随口就冒出来了:合着这老爷子这回不算账了,改在我后头敲锣,提醒我外头那台子还看分。
他倒没觉得别扭。这话半真半假。谷岳不是来泼水的,是这二十年他就靠"分说了算"过日子,换谁都得先噎一下。
回到办公室,他把那张表从抽屉里拿出来,往下填最后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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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快十一点。
苏敏在灯下改实验记录,听见门响,把笔搁下,抬眼看了看他手里那张纸。
"这回没跟谁吵?"
"没吵。"李柏把纸摊到桌上,"就拿账给他看了。"
苏敏没立刻说话。她去桌上把晾温的水推过来,杯子推到他手边,人才坐回去。
"你从前在三中也这样。"她说,"先把闹脾气的话咽回去,再掏出一本别样的账来。"
李柏端起杯子没喝,把水在嘴里含了一下。
他没接这句,坐下来接着往下填。
最后一格填完,笔尖悬在那儿,停了一会儿。他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只有他自己看得见:这一列是往里长的,不是往外比的。
写完他把笔搁了,顺手在纸边画了两条线,一横一竖,像要画几个格子。画了半截,笔停住了。
窗外明远那片操场黑着,路灯挑出两条浅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又伸到窗框外头去了,风一过,动了两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群里那位先前要转号的家长,又问了一句:"李老师,下学期您还这么带?"
李柏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那张表摞在手边,格子只画了一半。
这半年的账,算完了。可眼下这茬娃六年的那张路,还一个字没往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