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办公室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响。
李柏趴在桌上刚眯了一会儿,手机在桌角震起来。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赵志刚。
他捏着手机走到窗边,接了。
"李柏!"那头嗓门不小,隔着几百公里都压不住,"出分了,出了!"
"嗯。"
"金牌!"赵志刚那头像是攥着什么东西,纸页哗哗响,"那娃上台领奖那会儿,我站底下,脖子都仰酸了。你是没看着,人家给他挂上牌子,他站那儿,腰挺得笔直,我寻思这娃真是变了个人。"
李柏把手机在耳边压了压,没说话。
窗外是明远的操场,上午的日头正白,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寻思着给你打个电话。"赵志刚那头还在说,"你带出来的第一个,全国的金牌啊。"
"嗯。"
"就这?"赵志刚乐了,"你倒是给个动静。"
"挺好的。"李柏说,"你替我盯着点,别让他飘。"
"这你放心。"赵志刚那头顿了顿,"对了,他跟你说过没,决赛前那晚上,他把那张纸翻出来看了一宿。"
"哪张纸。"
"就你当年给他写的那几句。"
李柏没接这句,看着窗外那条空跑道,过了一会儿,才说:"行,我知道了。"
"你那边咋样。"
"老样子。"李柏说,"一堆娃,从零开始。"
"你也是,非要去那么远。"赵志刚感慨了一句,又想起什么,"对了,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再说。"
挂了眼电话,李柏没急着走,在窗边又站了会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上那个号码。
"你这脸,"门被人推开一条缝,孟知远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那只杯子,"又飘回三中去了。"
李柏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有。"
孟知远进来倒水,扭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追问,端着杯子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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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一节语文课,李柏没急着讲课文。
他进教室,把手里的课本往讲台角上一搁,先扫了一圈底下。
"我说件事。"
底下有几个人抬起头。
"你们信不信。"李柏说,"几年前我班里有个娃,上课睡觉,一睡睡一整节课。那会儿没人管得住他。"
底下有人笑,田柯头一个把屁股从凳子上抬起来。
"老李你把睡觉的教成全国的了?"
"你先坐下。"
"我坐下了。"田柯坐回去,脖子还梗着,"那他现在呢?"
"他昨天,"李柏顿了顿,"在全国的台上,领了块金牌。"
教室里静了一下,接着嗡地响开了。
武烈在后头拍了下桌子:"那他后来还睡吗!"
"他还敢睡?"
底下一片笑,武烈挠挠头,也跟着笑。
"他不睡了。"李柏说,"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往讲台前走了两步,手扶着讲台边。
"上回我让你们画的那条线,头一格是长根。"他指了指后墙那张纸,"那娃当年就是从这一格爬起来的。他先在班里把根扎住,才谈得上往台上站。"
许念在最后一排,这时候小声问了一句:"那他不怕输吗。"
声音不大,李柏听见了。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怕。"他说,"谁都怕。"
"他刚来那会儿比你们谁都怕,他连自己是不是念书那块料都不敢信。"李柏顿了顿,"我就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是不会,是还没找到你自己的投篮感。"
底下没人出声。
"你们现在也一样。"李柏把话往下落,"谁也别现在就给自己下判决书。你们才初一,六年后站哪儿,你自己都不知道。"
"就记着一句:先长根,别急着开花。"
宋甜甜在第二排举了下手:"老李,你以前带的那个班,都这么厉害?"
"我带过一届。"李柏说,"全班都上了重点线。"
他没再往下说,把那页课本翻开了。
"上课。"
底下的娃娃们把书翻过来,哗啦一片响。有人还扭头去看了眼后墙那张线,有人低头在本子上描了两笔。
李柏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一张张脸,心气像是被人从底下往上托了一把。
他没提那些娃的名字。说了也没用,这儿是明远,那茬人在几百公里外。
可他知道,这一课比讲十篇课文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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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回公寓,过了十点。
苏敏在灯下写她那几份实验记录,听见门响,抬了下眼。
李柏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坐过去,倒了杯水。
"今天赵志刚来电话了。"
"哦。"苏敏把笔搁下,"那娃的事出了?"
"出了。"李柏说,"金牌。"
他没往下说。
苏敏也没追问,起身去桌上把那壶凉了的茶提过来,给他续了半杯,推到他手边。
她坐回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有点想他们了。"
李柏端着杯子没喝。
窗外,明远那片操场黑着,走廊的灯照出一条浅路,风把窗台那排多肉的叶尖吹得动了两下。
他想起的是三中那一届的旧脸,一张一张,全从眼前过了一遍。
转过头,又是班里那四十来张新脸,一个个的名字还在他抽屉里那页纸上躺着。
两茬人在他心里叠了一下。
"没想。"他说。
苏敏也不拆穿他,坐回去接着写她的记录。
屋里静了会儿,就剩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李柏把那杯茶喝了。
是温的,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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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晚自习,人走空了。
李柏绕到教室后头那面墙前站着。
那张"六年路线图"压在中间,一格格写得满当当。旁边是宋甜甜新贴上去的那张进步表,格子里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
再往上是田柯那张"全国赛场",四个歪字,边都磨毛了。
李柏伸手把翘起来的一角按平。
"老李。"
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是田柯,手里拎着个水瓶。
"怎么还没走。"
"打水。"田柯举了下瓶子,往屋里瞄了一圈,"您在看我那张纸呢?"
"看。"李柏说,"你那张纸贴得挺高。"
"那必须的。"田柯咧嘴,"我以后要上那上头。"
"你先把你物理那道题弄明白。"
"……那不一样。"田柯嘿嘿一笑,扭头跑了,脚步一路响到楼道那头。
李柏在墙前又站了会儿。
脑子里那句话自己冒出来了:合着我把老的送过了河,又回头来领这一茬过河的人。
他笑了笑,没出声。
抬手把教室的灯一盏一盏关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走廊那头,他和谷岳上礼拜一块换的那盏灯还亮着,灯罩上那道没擦净的灰印还在。
他站了两秒。
旧的那茬,这会儿已经上了台,领了牌子。新的这茬,才刚在明远这块地里扎下根。
这俩,在他心里拧到了一处。
李柏抬手,把这盏灯摁灭了。
走廊一下暗下来,只剩操场那边还亮着几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