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科学角排到初一一班。
上午李柏满课。第三节下课,他抱着一摞作业从理科实验室那头过,脚步没停,隔着窗户扫了一眼。
里头摆开了两张长桌,桌上的器材箱盖敞着,一格一格,螺丝、垫片、长短不一的杆子,码得齐整。
苏敏站在桌子一头,手往下压了压。
"老规矩。"她说,"不准抢,不准上手就动。"
底下"呼"地举起一片手。
李柏把怀里那摞作业往上托了托,走了。楼道那头有人在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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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线是下午递回来的。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苏敏正把一个本子摊在桌上,旁边摞着两箱器材,箱盖上还沾着粉笔灰。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等他把手里那摞卷子放下,才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
"你班这娃,手上比嘴上强。"
李柏凑过去。
那一页上头没名次,只几行字,一行一个人。谁先把手伸过去;谁站着看了半节课才敢上手;谁下了课蹲在器材箱边上不走。
最后那一行的后头,她添了半句。
"螺丝拧下来的顺序自己摸出来的。垫片按大小归盒,一个没混。让他换一根杆子试,他先卸了上头那根不吃劲的。"
李柏把那行看了两遍。
那娃平时上课坐不住,作业本上的字顶格出格,一笔下去能把纸划出个豁口。昨天拆那套东西,他倒是一格一格归得清。
"这不算分吧。"他说。
"我记这个干什么用。"苏敏把本子抽回去,翻过半页,"你借我那两个箱子,明天下午还。"
她抱着本子出门,走到门口回头补一句:"你们班那娃,你要是想夸他,别在课上夸。"
李柏没接话。
他在桌边站了会儿,把上头的杯子挪了挪,挪开那一块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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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前,他把武烈叫到教室后头。
后墙那张六年线底下,武烈两手插在兜里,肩膀一晃一晃的,眼睛满屋乱转,看哪儿都比看人自在。
李柏摊开一张纸,压在窗台上。
"画个图。"
"啥图。"
"昨天那套器材。你拆的那套。"李柏拿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个点,"哪根先卸,哪一步容易夹手。画完,旁边写两行字说清楚。"
武烈脸上的劲一下散了。
"我不画图。"他说得挺快,"我字写得丑。"
"图上头不看你的字。"李柏说,"看你的顺序对不对。"
武烈站在那儿没动,眼睛还往别处看。
"你先画那根杆子。"李柏把笔递过去,"别的随后。"
武烈把笔接过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在纸上落下第一根线。
那根线是直的。
他没有马上画第二根。他盯着纸看了会儿,忽然说:"老师,那个螺丝是反扣的。"
"嗯。"
"正着拧拧不动。"他补了一句,跟前一句连得很紧,像是怕人不信,"得往回拧。"
李柏没说话,往边上退了半步,给他腾地方。
后面那一段,武烈没再抬过头。
他画得不快,一根一根来,杆子的长短还特意拿手指头在纸上比了比。标号一个没落,从一到七,写得大,写得挤,可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旁边那两行字,还是顶格的大,一个"夹"字出了格,被他用笔描了一圈,圈回来。
写完他把笔一扔,抬头看李柏。
"行不行。"
李柏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举了举。
"顺序对。"他说,"字大点儿没事。"
武烈把纸从他手里抽回去,折了两折,塞进兜里。塞完他的手在兜口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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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的铃声是武烈踩着进来的。
他推门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书包带子搭在一条肩膀上,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桌子给撞得歪了半寸。他没看讲台,先低头把书翻开。
李柏在讲台边上站着,看着他把书翻好,没说什么,接着往下读。
散课,人往出走,他叫了一句:"武烈。"
那娃脚步一顿,回头。
教室后头那张六年线底下,李柏从一沓纸里抽出一页,摊在窗台上。是武烈自己那页档案,纸角卷了毛。
"你念。"
武烈梗着脖子看了会儿。
"期中最后那道大题,红叉从一条杠缩成一处。"
"后头那句。"
他的眼睛在纸上往下挪,挪得慢。
"睡懒觉这毛病,秋天改过一回。"
底下没有了。李柏也没往下点。
他把档案收了回去,压在手里。
"上礼拜班会,你自己立的规矩,头一天照着办的是谁。"
武烈没应。他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指头按得很实。
窗外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一串,远了。
"明天我叫人喊我。"他闷出这么一句。
"喊不喊得住,是你的事。"李柏把档案折起来,"今天早读,你坐住了。"
武烈抬起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没处放的东西。他"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扭头看有没有人看见。
李柏把档案塞回那沓里,一页一页理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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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自习,李柏让他上黑板。
"你把图给班里讲一遍。"他说,"你咋拆的,往下说。"
武烈上台的时候还端着自己那张纸。他先照着纸把装置画到黑板上,粉笔画得重,第一根杆子画出来就比别人的板书粗一圈。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他回头瞪了一眼,接着画。
画完他转过去,手里的粉笔在板槽上敲了敲。
"这螺丝是反扣的。"他说,"第一个不能动它。"
底下安静了。
"先卸上头这根,它不吃劲。你要是先卸底下那根,上头整个压下来,手就搁这儿了。"他拿粉笔在手背上比了一下,"夹的就是这儿。"
宋甜甜在后排举了下手:"那垫片呢。"
"垫片按大小归盒。"武烈说,"混一个,你装回去就多一个。"
有人笑,也没恶意。他自己也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挺响。
"讲完了。"他把粉笔往槽里一搁,退了一步。
李柏站在教室最后头,靠着墙。他没说话。
武烈回座位的时候,半路上被同桌拽了一把袖子,问他哪根是不吃劲的那根。他趴在人桌子边,又比又划,讲了半天。
斜着从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慢下来。
李柏转过头。
谷岳端着那只保温杯站在门口,脚尖朝着门里,人没进来。他的眼睛落在黑板上那张图上,落了两秒,又挪到武烈趴着的那张桌子上。
屋里没一个人注意到门口。
谷岳喉结动了一下,把杯子往上托了托,走了。皮鞋声在走廊上一下一下远了。
李柏站在原处,把粉笔盒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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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散的时候,黑板上那张图还留着。
武烈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黑板前头,拿起板擦,从上往下擦。擦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剩下那一角他留下了。那角是标号最密的一块,一、二、三、四,挨着挤着。他退回讲台边,从粉笔盒里捡了截短的,掂了掂,又上去,把那一角重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从兜里把那两张折了两折的纸掏出来。
后墙那面成长墙前头,他站住了。
田柯那张"全国赛场"压在最上头,纸角磨得起了毛,旁边挨着几张新的,一层压一层。武烈把手里那张纸展开,比了比位置,往田柯那张旁边贴。
胶条是按了两次才粘住的。他先按住上头那个角,松了手看看,纸往下滑了半分,他又按住,这回把整个边都摁平了。
他在那面墙前站了会儿,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核对正不正。
然后他回座位收书包,那截短粉笔顺手塞进了兜里。
李柏站在讲台边上看着,一直没上去。
窗台上那排多肉这两天喝饱了水,叶子挺着。那面墙上的纸被穿堂风掀了掀,武烈贴的那张压在田柯那张的一个角上,两张都没动。
李柏把讲义夹进胳膊底下,往门口走。
这小子画图的时候,手比写字稳。
那手上那点准头,往后要是能往纸上再挪一寸,就够他吃一阵子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板。那一角重描过的图,比别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