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那半个月，到期了。
早读散课，李柏把他叫到办公室。这孩子进门先在门口站了站，两只手在裤缝上按了按，眼睛没乱转，先落在那摞纸上。
"上礼拜谁说的，什么时候调，你自己开口。"李柏把抽屉拉开，抽出那页纸，压在桌面上，"现在开口。"
周砚盯着那页纸看，没伸手。
那页纸上头是最底下那一格的记录，纸边被翻得起了毛，前头几行是他自己的字，挤得满，后头一行是李柏上礼拜补的，就几个字。他的眼睛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想上去。"
"想上去，表上就能挪。"李柏把笔搁在纸边上，"你自己定。"
周砚没马上答。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手从裤缝上收回来，又按回去。
"那你想怎么着。"
"再待半个月。"
李柏看着他，没接。这话是他上礼拜替人撂下的，这会儿倒让娃自己踩了刹车。
"理由呢。"
"上去掉下来，更难看。"周砚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称分量，"在底下这一格，我还知道哪道清得掉，哪道清不掉。上去那格，我摸不着底。"
李柏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在纸边上写了一行，推到他那一头。
"行。"他说，"规矩往后就这么定。什么时候调，你开口。你不说，我不动。"
周砚捏着纸边点头，没说话。他把纸对折一道，又折一道，按平整了，塞进兜里。塞进去之前，他拿指腹在折痕上抹了一下，把边角抹得服帖。
出门的时候他脚步比进来时稳。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老师。"
"嗯。"
"我这半个月要是跑顺了，我自己跟你说。"
李柏把手里的档案翻过一页，没抬头。
"记着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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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前，宋甜甜把轮值表送到讲台边。
那表排得齐。横线拿尺子比着走，一周七天一格不落，谁哪天擦黑板谁哪天倒垃圾，后头还有几天用红笔描了个圈。
李柏从头看到尾。
"这圈是什么。"
"重点那几天。"宋甜甜答得快，"那几天我盯，我一不盯就乱。"
"你把自己排哪儿了。"
"前三天。"她拿指头点上去，点得挺准，"我起得来。"
李柏没往下接，把表推回去半寸。
"后两天排给谁了。"
宋甜甜的手指在表上停了停："……武烈他们那组。"
"武烈那组上周的三笔账，交了几笔。"
宋甜甜不说话了。她的手在表角上掐了掐，掐出一道折痕。讲台边上有人抱着作业本过去，脚步在她背后顿了顿，又走了。她没回头，肩膀却绷了一下。
"表是你的。"李柏说，"可你往上头排的是别人。别人不认这一格，你排得再好看，也进不了教室。"
宋甜甜把表收回去，折了两折，夹进胳膊底下。她没走，站在讲台边上。
"那我怎么让他们认。"
"你先自己跑两天。"李柏说，"别人看你哪天到、哪天走，你就知道排不排得动了。"
宋甜甜"哦"了一声，才往回走。走到座位边上，她把那张表塞进桌斗，塞得挺深，手在桌斗口上停了停才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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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群里那张表，李柏是午饭后才看见的。
宋甜甜她妈拍了照发上来，配了一行字：我们家甜甜，把全班的值日都管起来了。
底下跟了几个赞，有人问表是怎么排的。
李柏盯着那张表看了两秒，没往上回。他把手机扣在桌角，起身往教室去。
散课，他把宋甜甜叫到后头那面墙跟前。六年线第二格还空着，紧挨着墙根立着她那张进步表。
"你妈发的那张，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宋甜甜低着头，耳朵一点点红上来。
"那是上周的表。"
"我知道。"
"你把它发出去，是想让谁看。"
宋甜甜没吭声，攥着表角，指头掐得发白。教室里有人收拾书包，拉链一响一响，人来人往，谁也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先把你那本账管住。"李柏说，"敢问、自清、自排，你这三笔上周补了几笔。"
"五笔。"
"记着。"李柏把话说得平，"全班那本上有你一页的那天，你得先站得住自己这一页。"
宋甜甜点了下头，抱着表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站住了，没回头，闷着声补了一句。
"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我也能干点事。"
李柏没应。宋甜甜出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串一串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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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班会。
李柏把后墙那张三笔账的表摘下来，托在手里。他没念名字，一格一格往下指。底下几十双眼睛跟着那根手指走，走到哪儿，哪儿就静一瞬。
"这周动的，你们自己看。"
他的指节敲在"敢问"那栏上。
"这栏动了两格。"他往下敲，"自清这栏，动的比上礼拜多。"
他的手指落在第三栏上，停了一下。
"自排这栏，还空着。大半个人。"
底下有人笑，笑完又觉得不对，把嘴收了。
"别的我不说。"李柏把表挂回墙上，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平，"下礼拜这栏谁动一笔，自己心里有数。"
他往底下扫了一圈，看见田柯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写得很轻，笔尖没离纸。写完了，那娃把本子往胳膊底下掩了掩，没让别人看。
散会，人往外挤。宋甜甜最后一个走。她走到讲台边，把轮值表翻过来，翻到背面，从文具盒里摸出笔，写了两行。
写完她把纸折成一半，夹进书里，抱着走了。
李柏站在讲台边上看着，没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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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净了，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孟知远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张纸条。他没进门，就站在门口。
"外头捎来句话。"
"说。"
"有人问，"孟知远把纸条搁在门边那张桌上，"你那张表，能不能给一份。"
李柏手里的档案停了一下。
"哪儿的。"
"没说是哪儿的。"孟知远往后退了半步，"就说打听着呢。"
他把门带上了。
李柏在桌边站着，没去拿那张纸条。窗台上那排多肉这两日照得足，叶子边泛了点红。
这表挂上去才一个月，外头就有人伸着头往这边看。看的人是什么来路还没弄清，表先递出去，等于把娃们的名字往外送。
他把抽屉拉开，把档案放进去，又把那张纸条往里推了推，推到杯子底下压住。
压住的时候他手上顿了顿。这表往外走，早晚得走。走之前，得先把谷老师那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