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远把人领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还夹着那张学籍表。
"公办转来的,手续刚办完。"他把表往桌上一搁,"分你们一班。"
李柏从卷子里抬起头。
办公桌对面站着个男娃,个子在班里算高的,肩膀撑得住校服,书包背在一边肩上,没摘。他不看人,眼睛先往桌上那沓纸上扫了一遍,从最上头扫到桌角,扫完才把目光抬起来。
"老师。"
"嗯。"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学初二。"
孟知远在边上咳了一声,手在桌沿上按了按:"先坐下说话。"
那娃没坐。书包带子从胳膊上滑下来一点,他又伸手托回去。
李柏把学籍页翻过来。"你原来那学校,这学期讲到哪儿了。"
"数学函数开头了,物理上过了。"他答得挺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我们那儿初一上就把初二的开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息,窗外走廊上有人抱着一摞本子跑过去,脚步声一串。
李柏没接这句。他把学籍页合上,压在那沓卷子底下,起身。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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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门一推开,早读刚散,人正乱着。
田柯第一个从座位上窜起来,跑到门口,先把这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伸手把他肩上的书包带子接过来。
"这边。"他领着人往后走,走到第三排靠里那张空桌,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尺,"你坐这儿,跟我一桌。"
那娃站着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周围。前排有几个娃回头瞅他,瞅完又转回去收书。
"我叫田柯,这班班长。"田柯把手往桌面上一拍,"你呢。"
"程越。"
"行,程越。"田柯往桌上一指,"先说规矩。后头那面墙上那张表,三栏,敢问、自清、自排。你今天晚上就得往上头写第一笔。"
"什么敢问。"
"你这一天里,自己张了几回嘴问问题。问老师也算,问我也算。"
程越把书包摘下来,挂在椅背上,挂得挺正。
"排第几的那张呢。"
田柯愣了下。"哪张。"
"名次表。"
"没有那个。"田柯说得挺干脆,"我们这不排。"
程越"哦"了一声,坐下来,从书包里往外掏书,掏了两本摊在桌上,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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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分层课。
李柏在走廊上拦了一下,把这娃交给孟知远带走。往上那一格在别的教室,进门得跟出去,程越书包都没拿,跟着人一路走的。
李柏上完自己那节,回办公室喝水,孟知远已经在那儿了。
"怎么样。"
"不快不慢。"孟知远端着自己的杯子,吹了一口,"坐前头那位老师讲完一道题,粉笔撂下了,他坐着不动。等下一道。"
"等下一道。"
"对。"孟知远说,"怎么讲呢,他不动手,也不举手,眼睛盯着黑板,就等。后来我叫那一层的人起来互讲,讲到一半,底下两个娃一个问一个答,他插不进去。我瞅他坐那儿,手在桌肚里攥着,攥了半天。"
李柏把杯子搁下,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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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语文课,李柏照老规矩。
一段讲到底,他拿粉笔在板槽上敲了两下,转过身。
"这儿有不明白的没有。"
底下静了两三秒。前排两个娃举了手,问的是同一处。李柏一个一个答了,答完往后退半步,又停了两秒。
第四排有人举手,是那个新来的。
"说。"
"老师,"程越把胳膊举得挺直,声音不小,"这些考不考。"
底下"噗"地笑了一声,笑得挺轻,笑完有人拿胳膊肘撞了撞同桌。
李柏看着他,把手里的粉笔转了两圈。
"考,"他说,"这里每一样都考。"
程越把手放下来,脸上那点劲还在。
李柏没往下接,把课本翻过去一页。
"接着讲。"
合着这茬娃来这儿,头一句问的是考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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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测是那天下午走的。
卷子上来,李柏跟往常一样,一份一份发到本人手上,姓名朝上,分写在上角,后头不缀名次,也不往墙上贴。
发到第三排那张桌子,程越接过去,先看分,再看姓名那个角,再把卷子翻过来,背面也看了看。
翻完他把腰直起来。
"班长。"
"嗯。"田柯正把笔往文具盒里塞。
"我这是第几。"
田柯的手停在文具盒口上。"没有第几。"
"那我这分在班里……"
"也没那个。"田柯把文具盒一合,"你要看,看后头那面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后墙跟前。三笔账那张表挂在六年线边上,三栏一格一格,一人一行,名字后头稀稀拉拉添了半个来月。田柯抬手点在上头。
"这栏是敢问,这栏自清,这栏自排。"他说,"这儿一栏不写第几。"
程越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他那行还是空的,名字是中午自己写上去的,后头那一长串格子白着,一直白到纸边。
他在原地站着,手插进校服兜里。
有一阵子没说话,然后他转身回座位,把那张卷子对折,塞进桌斗最里头,塞得挺深。
田柯在后头看了他一眼,没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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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是下午散课后把他叫到办公室的。
人进来先站着,没等招呼,自己把椅子拉开坐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李柏没提考不考那句。
"你原来那个班,一个月刷多少张卷子。"
"数学六张,语文四张。"程越答得利索,"还有周末那两套卷,是学校统一印的,不算在里头。"
"物理呢。"
"物理两周一张,题分两个难度,前头那一半是初二的内容。"
李柏"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页纸,摊在桌上。纸上一行一行,是他给这娃新起的档案页。姓名、进班的日子,都填了。底下空着,后头一大片白。
"这一页是今天开的。"他把笔搁在纸边,往程越那头推了推,"你自己写。"
程越看着那页纸。"写啥。"
"你从哪一格起。"
"哪一格。"
李柏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别人跟你比,比的是你现在站在哪个位置。"他说,"我这本账,比的是你今天比昨天往前挪了没有。你原来那本,走到上一页了。从今天起,这本是从这页翻开的。"
程越看着那片白。桌上的台灯是他刚才自己开的,光落在纸上,白得发亮。
"我原来学的东西,"他问,"算不算数。"
"算。"李柏说,"你自己往上写,算在哪一笔,你写。"
程越把笔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半圈。他没往下落,最后把笔放回纸上。
"我不知道写啥。"
"那就先空着。"李柏把纸往他这边又推了半寸,"什么时候知道了,什么时候填。"
程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他像是还有话,嘴张了张,最后只点了下头,出去了。
门带上,李柏把那页纸收进抽屉,跟那沓表并着放。
那娃说话的样子,跟别的娃娃不一样。他答"六张四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还往上带了半分。那张卷子上到底有多少道题,他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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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事,李柏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早读前,田柯堵在办公室门口。
"老李。"
"说。"
"你昨天说带他三天那个。"田柯把手里的一张纸抖了抖,上头是他自己那张表的抄本,"我昨天给他讲了。"
"讲什么了。"
"就我那三样。"田柯说,"早读怎么过,我给他讲了;错题怎么清,我把我那半本的清单摊给他看了;第二天练啥,我也比划了。"
"他听明白没有。"
田柯的手在纸边上捏了捏。
"他问我,"田柯说,"这么干,一个月能多考几分。"
李柏没接。
"我说不上来。"田柯把纸对折起来,"我说我上个月多考了……我也没算过。他就看着我,那眼神我知道,是我妈看我那种——你别糊弄我。"
"你怎么答的。"
"我说等一个月你自己看。"田柯咽了下口水,"他不吱声了。"
李柏把笔搁下。
"三天还没到。"他说,"接着带。"
田柯"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
"老李,要是他自己不跟我走呢。"
"他不跟你走,你就自己走给他看。"李柏说,"规矩撂这儿:这一个礼拜,他表上的三笔,你不许替他写。"
田柯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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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天两个人不对付。
走班那趟路,程越要走前头那道门,田柯要抄后头的楼梯,程越说前头近,田柯说后头不堵。两个人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最后是程越跟在后头走的,走得不情不愿,鞋底把楼梯踩得挺响。
午自习,田柯把错题清单摊在他桌上,程越扫了一眼,说这个我们那儿有现成的册子,比你这个写得全。田柯把清单往回收了半寸,说册子是你的,这一页是我的。程越没再顶,可也没伸手。
第三天中午,有人在食堂门口看见他们俩一块儿排队。
一个端着盘子站前头,一个站后头,前后不说话,但也没散。
李柏从窗口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这领路的自己才走到第二格,就让他带人爬第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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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人走得快,教室一刻钟就空了。
李柏回办公室坐了半节课,把孟知远昨天送来的那份初二卷样张摊在桌上,一题一题往下看。看到一半,他抬头往窗外扫了一眼,看见教室那头的灯还亮着一盏。
他过去推门。
程越蹲在后墙跟前。六年线那张纸贴着,一格一格从墙角往上走,第一格里是那几个字。他蹲着,膝盖顶着下巴,借着教室最后那盏灯在看。
田柯站在他边上,书包都没背,一条胳膊搭在桌沿上。
"老师。"两个人同时回头。
李柏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什么呢。"
"这三个字我不懂。"程越站起来,手指头点在那一小格上,"什么叫长根。"
田柯先开了口。
"就是……就是你把底下的东西攒起来。"他伸手在自己那行格子上划了一下,"我刚来的时候,字都立不住,上课不敢张嘴。我第一格就是这么过来的。"
"跟初二有什么关系。"程越问。
田柯张了张嘴。
"这个……"他的手在纸上停了停,"你要是根没长起来,往上头走也是浮的。"
"浮的我补上不就行了。"程越说,"我这一年多出来的东西,我自己补。"
"补不了。"田柯说得有点急,"你别看那几道题……"
他忽然停住。
那半句话像是卡在他自己嘴里了。他站在那儿,手指头还按在那行格子上,眼睛往那一片空白的地方看。头两行有字,后头空着。他自己那一格,也没写满。
教室里静了两三秒。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把那张纸的下角掀了掀,又落回去。
程越盯着他看了会儿,把视线挪回墙上。
"班长。"
"嗯。"
"这格子,我能从头一格开始算不。"
田柯没答上来。
他的手从纸上收回来,在裤缝上按了一下。他抬头往办公室那头看,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光。
"我去问老李。"他说。
程越没动,还站在墙跟前。灯在他身后吊着,一格一格的纸被照得发白,最上头那一格,字有点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