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的周一,早读还没打铃,李柏就被人堵在办公室门口了。
堵他的是田柯,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书包带勒在一边肩上,人还没站稳话先出来了。
"老李,新初一那边,你让我带几个?"
李柏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半圈,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让开。
"进来。别站门口嚷。"
田柯跟着进屋,站在那儿没坐。
"新初一(1)班,周老师那个班。"李柏把包搁在桌上,"有几个娃,坐不住的、不敢伸手的、爱出头的,你带一带。"
"这活我熟。"田柯脖子一硬,胸脯先挺起来,"去年我带的那个,谁的课都不听,三天就肯自己上讲台了。"
李柏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你带得动,就带。带不动了,回来跟我说。"
"带得动。"
"别硬撑。"
田柯"啧"了一声,扭头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脚,回头。
"那带哪个啊。"
"你自己看。"李柏把桌上那摞花名册往前推了推,"名单上写不出谁该带。你去教室门口站一节课,看谁眼睛不往黑板上放,你就知道了。"
田柯把花名册拎起来,翻了两页,翻得挺快,像是急着要去干活。
李柏又补了一句。
"带不动,别逞强,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田柯已经出了门,脚步在走廊上响成一串。
李柏站在桌边,把包里的教案本抽出来。这活是他自己派下去的。派完了,他把桌上那摞作业本往中间推了推,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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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甜甜是第二节课下课时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沓纸,纸是新的,边角一点褶都没有。她把纸往李柏桌上一放,摊开。
是新初一(1)班的轮值排班表。
一周七天,一格不落,谁哪天擦黑板、谁哪天倒垃圾、谁哪天摆讲台,横线拿尺子比着走,字码得跟印上去的一样。最后两天还拿红笔描了个圈。
"排好了。"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刚交了一份满分作业。
李柏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这活谁给你的。"
"周老师说的。"宋甜甜把手指往纸上一按,"她说让我先排一版,试试水。"
"试水。"李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夸,也没说不好,"新初一的娃,认你吗。"
宋甜甜愣了一下。
"我跟他们班说过两回了。"
"说过,是认。这两样不一样。"
宋甜甜把那张表往回收了收。她盯着表上那个红圈看了两秒,没往下接。
李柏把表推回去半寸。
"排班是个样子,先问问你那第一格,人家肯不肯站。"
宋甜甜"哦"了一声,抱着表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挺快,背影绷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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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新初一(1)班那边有节自习。
李柏不放心,绕过去看了一眼。他没进去,站在后门口。
田柯在里头,脚边站着个娃,背个蓝书包,个子矮,书包带勒得肩往下压。田柯正弯着腰,跟那娃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着。
那娃低着头,手指头在书包带上蹭来蹭去,一个字没应。
田柯也不恼,直起身拍拍他肩膀,又拉着他往讲台那边走,一路走一路说。
李柏在后门口看了两分钟,走了。
田柯那点本事,他清楚。去年那回,田柯能带住一个不听课的娃,靠的不是嘴皮子,是屁股能坐得住。这回这个能不能带住,还得看。
不看了。他手底下这摊子,先得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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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田柯没来办公室。
早读散,李柏下楼,走到初二(1)班门口,扫了一眼后头那个空位。
田柯的位置上,书包搁着,人没了。
李柏的脚在门口顿了半秒,往前走。
走廊拐角,田柯正从楼梯口往上跑,跑得脸发红,裤腿上甩着点灰,眼睛在两边教室门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他看见李柏,刹住脚。
"老李,那娃不见了。"
李柏没说话。
"早读没来。"田柯的嗓子比平时还亮,亮得有点走调,"楼里楼外我跑了两趟,宿舍、操场、厕所,一间间看了,没找着人。"
他说完,喘了口气,又补一句:"我去问问门卫。"
"你先站住。"
田柯站住了,两只手在身侧捏了捏。
李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去问门卫,是问娃出了校门没有。"
"对。"
"他要出去,早出去了。你问不着。"
田柯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这娃是你领的。"李柏说,"不是我领的。"
"我知道。"
"那你去领。"
田柯站在那儿,脚底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跑,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他往后头那面墙上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怎么领。"
"我教你怎么办,你就学不会自己领。"李柏把手往兜里一插,"去吧。你带的人,你去领回来。"
田柯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一句。
"老李,要是领不回来呢。"
"领不回来,你回来跟我说。"
田柯把这句话揣在兜里,顺着楼梯往下跑了。脚步声在楼下散开,越远越轻。
李柏在走廊上站了会儿。
那娃他见过一回,昨天在后门口,蓝书包,低着头,手指头在书包带上一蹭一蹭。想家、怕生,这毛病初二那茬里也有过,认生认到连句话都不敢递。
这活他没替田柯接。这一回他要是接了,下回田柯还来找他,田柯那点带人的本事,就永远长不出来。
他往回走。身后那句"领不回来呢",还在楼梯洞里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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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宋甜甜又来了。
这回她没把表摊开,攥在手里,攥得表角都卷了。
她站在李柏桌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表发下去了。"
"嗯。"
"有个娃不吃这一套。"宋甜甜把表往桌上轻轻一放,"我站讲台上讲了两遍,底下有几个不理。有一个直接问我,'你是谁啊,我们班的表,干嘛你排'。"
她顿了一下。
"我没答上来。"
李柏看着那张表。表边角有一道掐出来的折痕,是手指头按出来的。
"你排的第一格,是给谁排的。"
"给……"宋甜甜的嘴动了动,"给那几天忙的。"
"那几天忙的是谁。"
"是我。"
李柏没接着说。他伸手把那张表从桌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空的那一面。
"表是你的。"李柏说,"人不是你的。"
宋甜甜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上来。她站在那儿,把当时那几句又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到最后那句"你是谁啊",自己先没了声。
李柏听着,没笑,也没替她臊。这一句她得自己受着。
"你先把表收着。"李柏把表递回去,"哪天你站到那屋里头,人家抬头看你一眼,你就不用问了。"
宋甜甜接过去,折了两折,夹进胳膊底下。她走到门口,脚步慢了半拍,没回头。
"老师,"她站在门框那儿,"那我再进去说一回,行不行。"
"你去。"
她走了。脚步在走廊上,一串一串远了。
李柏坐在椅子上,把桌上那支笔转了一圈。这娃管事的劲头是有的,就是还想着表排得好看,人就认了她。人这东西,不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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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路过初二的教室,李柏多站了会儿。
课间十分钟,屋里没几个娃出去。陆知白坐在靠窗第二排,练习册摊在腿上,手里捏着笔,一道一道往下做。
上课铃响之前,他把那两道做完,才合上本子。
李柏在门外看着。这娃一天三档的劲头,从初一到现在没断。开学头一周,课间十分钟能做两道,那两道搁在初二,是拿命换来的。
铃响之后,屋里的人往里坐。陆知白把练习册塞进桌斗,手伸进去又摸了一下,摸出张纸条来,瞟了一眼,压回本子底下。那动作快,前后不到两秒。
李柏从门口过去了。那纸条上写的什么他没看清,可那娃瞟纸条的样子,他见过。去年期末那阵,这娃也是这么瞟人成绩单的。
这娃嘴上不问名次。手上可不老实。
他把目光从窗边挪开,往下走。初二这门坎刚抬起来,看这娃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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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他一头这盏。
李柏把今天的作业本压了压,起身往教室去拿东西。走廊里空,两层楼的灯亮着两三盏。
他走到楼梯口,停住了脚。
底下那层,有两个人。
田柯在前头走,那个蓝书包娃跟在后头。两个人隔了半步,谁也没说话。田柯的书包带还在一边肩上,那娃的书包让他自己背着。
上楼的时候,田柯没回头,脚步放慢了半分,那娃跟得上。
李柏站在楼梯上头,看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从底下走到他跟前。
田柯抬头看见他,脸一红,脖子硬起来。
"领回来了。"
"嗯。"
田柯站在那儿,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憋了半天没憋出来,手往那娃肩上一搭,又收回来。
那娃低着头,站着没动。
李柏没问怎么找到的,也没问在哪找的。他把身子让开半尺。
"回教室。晚了。"
田柯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半步,脚下又停住,回头朝李柏嘀咕了一句。
"他躲在宿舍,蒙着被子。我坐他床边写了会儿题,他自己出来的。"
说完他不再看李柏,领着人往教室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田柯在前头,那娃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田柯回头看了他两回。
李柏在后头跟着,没上去搭话。
到了教室后墙跟前,田柯停住了脚。他抬眼看那面墙,六年线压在中间,第三格空着。
那娃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站在墙前头,站了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那娃先低下的头。他手从书包带上挪开,往田柯那边靠了半步。
田柯也没说什么。他伸手把那娃的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提得不太顺手,提了两下才提正。
李柏站在教室门口,把这一幕看完了。
他没出声。
一张表能排,一个班能领,一个娃能不能带得住,得看他肯不肯蹲下来。
田柯这娃,今天算是把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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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透,李柏进办公室,把教案本摊开在桌上。
昨晚那本子他翻过一遍,上头夹着两张纸:一张是系统名册,一张是田柯昨天下午从他那拿去的花名册副本。他把两张对了一眼,又合上。
脑子里响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跨届协同行为一项:老一届学生与新初一学生建立带教关系。"
李柏没动。
系统提示:"该项可生成追踪参考,用于评估跨届协同进程。"
"不用。"他说,"这活我不给它记账。"
系统提示:"未生成。"
后头就没动静了。
李柏把教案本合上,压回桌角。
他那点账,一班四十二个人,一人一页,眼下才翻到第二页。往上添的每一笔,他得自己看着笔尖落下去。机器报得再细,报不出昨天楼梯口那两个人是怎么走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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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物理实验室。
苏敏在收器材,一件一件码回箱子里,格子对着格子,螺丝归螺丝。李柏帮着把长桌往墙边挪,两下推到位。
"科学角那几个。"苏敏擦着手,把箱子扣上锁扣,"名单定了,下回就拉出来弄响一下。"
"弄响。"
"田柯那边呢。"她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听说他那个娃跑了。"
"领回来了。"
苏敏"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箱器材摆上架子。她拿手背在货架上擦了一下,扫过一眼,没往下问。
"带人的活,比排表累。"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儿回头,"表排错了改一行,人领错了,得重领一回。"
"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苏敏抱起记录本,"我那栏也不是排出来的。"
她出去了。李柏在长桌边站了会儿,把灯关了。
实验室黑下来,走廊那头一盏灯还亮着。
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那层,昨天田柯领人回来走过的那几级台阶,灯亮着,空的。
李柏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