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办公室空。别处的桌面都擦了，茶杯倒扣着，就他这一头摊着一堆东西。
期末快到了，该归的都得归。他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后墙那份四栏表的底稿，入冬前抄的，纸边上还留着宋甜甜撕下来的锯齿。六份学段台阶侦测名单，开学头一回做的那份在最底下，纸色深。期中那版偏移名单，折过两回。动手栏头一批手写的记录，是苏敏那边抄过来的一页。"动手"两个字是她起的，第一条也是她记的，字细，压在格子里。
最后一份，是周砚那份分层说明。写完了，没发出去。
他把这几样摞到一处，又把教案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四张单页，压得平平的。头一张"初一学完初二"，边角软了；第二张"李柏式教学"，油墨早淡了；第三张是谷岳从刘明远那儿捎来的，三栏版；第四张最上面那张，四栏全抄，还添了"三年出成绩"。
底下压着细则稿、陈编辑那份提纲，两份，位置都没动。
他一样一样看完，把本子合上，没急着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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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叮"了一声。
李柏手停在那儿。
这一声他熟。上一回听见，是在公寓台灯底下，报了六万三。
系统提示："检测到六年一贯制成长评价引擎第二学段进程节点。"
他没应声。等着。
系统提示："本学段已过半。可选生成：学段衔接追踪。"
这四个字他听着生。台阶侦测、偏移名单、批量分析，前头报过好几样，学段衔接还是头一回。
"管什么用。"
系统提示："用于记录学段之间的接续关系。初一升初二的卡点、初二再往上接的口子，逐人逐项留底。"
"留底给谁看。"
系统提示："接手者。"
这三个字出来，他把手里的红笔搁下了。
接手者。谁接手。他嘴上没问这句，心里那句摆在那儿，压住了。
系统提示："本项报价：一百八十教学点。"
一百八。
李柏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心里的账翻了一下。开学那回台阶侦测，一百二。校统后那版偏移名单，八十。上回那个教研协同模块升级，一百二。这回一百八，又是新高。
半年里头，这破系统报的价一回比一回高，跟菜市场旺季一个势头。可它不赶集，专赶他手头紧的时候。合着它还会看菜下碟。
他没接这茬。
"记下来的东西，"他说，"我自己那本也有。"
系统提示："宿主自持记录以人为单位，不做跨学段接续标定。"
话是说清楚了。他自己那本记的是谁往前挪了几格，谁原地没动。学段怎么接、接给谁，他这本还真没排过。
他把那支笔拿起来，帽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不是钱的事。一百八搁他账上，掉的不是大头。他想的是那三个字，接手者。
这东西生成出来，是给往后接手的人看的。可往后接手的，眼下还都是娃。
"生成。"他说。
系统提示："确认消耗一百八十教学点，生成学段衔接追踪。当前教学点余额：六万二千九百六十六，扣除后剩余：六万二千七百八十六。"
那串数报出来，一个不小，一个不大，中间没打一个磕。
他问它管什么用的时候，它惜字如金；等他真动账了，一气报俩，一分钱掰两半报，算钱的手速比他改作业的笔还快。
系统提示："正在生成……生成完成。"
面前浮出一页东西。一人一行，从上排到下。每个娃后头缀着一串：从哪一格起的，这半年挪到哪儿，接下去往哪一级。四十二行，排得横平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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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没急着往下看。他把那页东西在桌上放了两分钟。
就两分钟，红笔他先扣好了帽，桌上那几样归了位。
然后系统又开口。
系统提示："Lv.5教育专家解锁进度复核。"
系统提示："当前进度：六万二千七百八十六／十万。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二点八。"
这个数他上回在空教室里也听过，六万一。这回六万二，往上爬了一小截，爬得慢。
系统提示："解锁条件复核。条件一，余额十万点，未达成，当前缺口：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四点。"
三万七。
系统提示："条件二，八十人进步百分之三十，已达成。"
系统提示："条件三，市级以上教学成果认定，本校区实践年限不足，暂不重复计入。"
就这三条。前两条一缺一满，第三条还是那句，年限不足。
年头这东西，跟分不一样。分能靠一个学期往上抬，年头不行，年头得一天一天熬。
他把这页东西拖到底，扫了一遍。
系统报完账就安静了，跟没来过一样。
他没马上合上那页，反过来把自己那本翻了个面。
系统那本账，记的是数。六万二，三万七，六十二点八。他手里那本，记的是人。
这一学期，谁的名字从哪一格挪到哪一格，谁那一格没动，他闭着眼也数得出来。武烈那把动手的劲儿，从科学角那台箱子里，一路接上了物理。许念那格子还空着，她手放在桌角，抬不抬，得等她自己。陆知白那边，题刷了两礼拜，那一格齐着前头，一点没抬，卷面倒是没掉多少。
还有周砚。
这一学期，四十二个娃，就他一个反着走的。别人往上的往上，往前的往前，他那一行到头来划了一道，四栏空着。
系统那页上，周砚那行也在。写着"学段衔接：中断，原因：转出"。
中断。
系统认账认得比他还干脆。
他把那页东西往下摁了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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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档的东西收拢了，桌上还剩两件事，一件办完的，一件挂着的。
办完的那件，是刚才一百八，扣了，生成出来一页。
挂着的那件，是年评那阵子那笔一百五。
经验结构化辅助框架。上回他问过一句"能搭成什么样"，听完就撂了俩字，再说。系统回他"已挂起"，后头没再提。
挂着的，是正经要他点头的正事，他要拿这个给周教研员交差的那本细则。不挂的，是系统自个儿挑着时候送上门的这页东西，他要不要，其实都没说死。
他手往那页纸角上按了按。
挂着的正经事它不催，不挂的先来一趟。这破系统的账，是它想记哪笔就记哪笔。
这话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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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页学段衔接追踪重新拖到跟前。
四十二行里，他挑出一行，是田柯的。
初一起那格子，是田柯揭的。开学那阵带新初一那娃，也是田柯领回来的。娃躲宿舍那半天，田柯楼里楼外跑了两趟，找着了没说苦，回来只提了句：他蒙着被子，我坐他床边写了会儿题，他自己出来的。
那年冬天，田柯在后墙上描的那半行铅笔印，他记得。
他把那页东西撕成两半。左边一半，是初一接班的那一段，从哪一格起的，谁挪到了哪儿。他把这半页搁在桌上，明天给田柯。
右边一半，留下。
那半页，是这半年初一接初二那道坎儿上，没迈过去的那几个。谁卡在函数上，谁卡在文言上。这个得他自己盯。
田柯接前半页，他把后半页留着。学段怎么接，往下走那一段交给娃，走到哪道坎儿上，他自己管。
这页东西系统生成得慢，他分得快。
一个下午，他从头到尾没打算多用它。这一回，他要的恰恰是少用。
多用一份力，他不怕。少盯一回，才是这半年它头一回真给他的东西。
他把那半页折起来，跟那沓细则稿并到一处，压在教案本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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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他锁了办公室的门，绕回教室后墙跟前。
灯没开，走廊那盏的光斜进来一条，落在墙上。
六年线还是那么一格一格排下来。第一格是他的字，第二格粉笔压过铅笔，底边拉到了头。第三格空着，白纸一张。
旁边那张四栏表下头，还缀着一行斜字，是宋甜甜的手。
他从教室后头那摞粉笔盒里抽了半截白的出来，走到墙底下。
抬手，在第三格里比了一下。左手到右手，从这条边到那条边，量了两条。
差得不多，够得着。
笔在人手里攥着，没落。
前两格，一格他自己画的，一格他接着田柯的描的。这第三格，那天周砚临走的时候，他把话撂下了：表能带走，那一格怎么填，得你自己认。
这话是对周砚说的，搁在这儿也一样。
他把粉笔搁回盒子里，拍掉手上的灰。
走廊那头有人过，鞋底蹭了两声。他扭头看了一眼，是隔壁（5）班那个娃，前阵子扒着窗户数过格子那个，这会儿又往这头瞟。
那娃见他看着，缩了回去。
第三格里那位字，他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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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要转身，脑子里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那声轻，像是等着他说完话才开口的。
系统提示："是否生成下学期传帮带细则？"
李柏站在墙跟前，没动。
下学期的事，从田柯到宋甜甜，从最上头那个能带人的，到最底下那个还没学会自己排表的，一拨一拨，什么人管什么样，他心里那本上有。
"我这儿的人，"他说，"自己知道怎么带。"
系统提示："已记录。"
那声音就没了，跟没来过一样。
走廊那盏灯照着他这半个背影，也照着后墙上那一片空格。第三格空着，再往上还剩三格。
他把板擦从讲台底下拿起来，横过来，搁回墙角原处。
一个字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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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的时候快九点。
楼道的灯亮着两盏，坏了好些天的那两盏，不知什么时候换了。
门没锁，他从外头推开，屋里的光顺着门缝淌出来一条。苏敏在桌边坐着，笔记本摊在跟前，手边搁着半杯水。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写她的。
"回来了。"
"嗯。"
他把包搁到桌上，顺手在她那半杯水边上又搁了个干净的杯子。
"这学期的，算完了没有。"
"归了。"他说，"就差期末那一场。"
苏敏笔尖停了停。
"算完就行。"她把那一页翻过去，笔尖接着走，"我这边，物理那本，也归进来了。"
她说的是她那本记录。动手栏头一条是她起的，这学期记了满满一本，前两天她提过，要并进班级档案。
李柏"嗯"了一声，把外衣搭到椅背上。
他坐下来，扒了两口她留的饭。饭是回锅热过的，硬，还有点糊底。
"你那个记录本。"他嚼着说，"并进来做什么。"
"档案里那栏光有分，"苏敏没抬头，笔没停，"没记谁的手抖过。并进来，往后谁接着带这班，翻一页就知道哪个娃碰过器材、哪个娃是头一回伸手。"
李柏筷子顿了一下。
接手者。
这三个字，一下午他听系统报过一回，苏敏这句是第二回，两个来路，说的是一个意思。
他把嘴里那口饭咽了。
"你那栏，加个注。"他说。
"什么注。"
"哪个娃，第一次是自己伸手的。这个得写下来。"
苏敏笔停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没问为什么，低头在那页边上添了一行。
台灯底下的光拢在那一页纸上，字写得比别处小些。
李柏把碗里最后两口扒完。
后墙那张表，第三格空着。空一格，谁来数，数出来都是同一个数。
多出来的那半页，在他教案本底下压着。
他伸手把桌上那盏台灯往回收了收，光聚在他手边那页纸上。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