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涛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其实事实正如石明山所言，无论哪一层级的常务会议，只要是书记拍板定了调子，其余班子成员没有当场明确提出异议，议题便算顺利通过。
若是有人明确持反对意见，书记也有权将议题搁置。
这就是一把手的权力。
党领导一切，这是体制内不言自明的规则。
可上一个议题涉及到的外资招商，是卫涛这段时间以来全部的心血，他实在不甘心项目就此胎死腹中。
这段时间对接外商，他投入的心力外人难以想象。
几乎夜夜熬到后半夜才合眼，清晨七点多，又要准时到岗投入工作。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石明山会这般没有底线。
卫涛心想，一旦这次外资招商落地成功，自己的锋芒难免会压过对方，石明山便是出于这种忌惮，才特意从外省请来环评专家组。
请外省的环评专家组来对自己的项目上紧箍咒？
在卫涛看来，石明山这种举动，和引狼入室没有区别。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宋玉，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他盼着宋玉能帮自己说上几句话。
可当卫涛的目光看向宋玉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因为宋玉此时仿佛根本没有在听，一直在那里低着头写着什么。
卫涛见宋玉这副作派，心头猛地一震。
可以说，宋玉此刻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此前对于外商引资项目，他原本心里十分笃定。
就算石明山明里暗里下绊子，他也并不担心。
他觉得，他十分清楚宋玉的为人。
年轻人干劲足，不像石明山那般心思深沉，说到底是个敢干事的好干部，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有他的支持，以他在高新区的影响力，那些江城本土的干部，一定会鼎力支持自己，助力项目顺利上马。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他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是各项工作，推进的都十分顺利，好像高新区的本土干部们都十分的配合。
想来是宋玉嘱咐他们，要配合自己工作的。
还有，不久前。宋玉甚至明确表态，即便环评评估存在问题，外资项目也要照常推进。
可眼下宋玉这副淡漠的样子，让卫涛有些始料不及。
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慌乱。
他轻轻咳了一声，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想暗中提醒宋玉。
石明山什么人？
他早注意到了卫涛脸色不对。
随即便看见他轻轻叩击桌面，向坐在他对面的宋玉疯狂使眼色。
他心里一紧，说实话，他打心底里是有些怵宋玉的。
这个人伶牙俐齿，有手段，也有背景。
总而言之，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于是他皱了皱眉头，一边转头看向宋玉，一边思索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应付宋玉。
听见动静，宋玉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卫涛，又转头望向石明山。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石明山和卫涛，还有在座的所有班子成员，全都傻愣愣地看着他喝水，然后等待着他的慷慨陈词。
谁料宋玉一开口，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认为石书记说得没错。组织有组织的纪律，常务会也有常务会的规矩。议题既然已经议定，就不该再翻出来反复讨论。”
话音落下，错愕的不止是卫涛，在座的其他班子成员，甚至就连石明山都大感意外。
为了这次常务会，他特意走的省里的关系，才请来的环评专家组。
昨天，没有人知道，他在脑海中预演了这次常务会议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意外，直至深夜。
可以说，为了这次会议，他筹备了许久。
自认足以从容应对各类突发状况。
可宋玉这番不按常理的表态，还是让他微微一怔。
卫涛怔怔望着宋玉，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一旁的温清沅同卢静、朱雷对视一眼，几人心里皆是茫然，搞不懂宋玉今日为何像是换了一个人。
石明山久久看着宋玉，片刻后忽然笑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说：“宋书记看着又清瘦了许多，平日务必保重身体，切勿过度操劳。高新区今后的建设与发展，还离不开宋书记的鼎力支持。”
石明山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宋玉一定会感激涕零。
可是，这次......
宋玉压根没有接话，只是垂着头，继续在他那个破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石明山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继续推进会议：“好，那我们进入下一项议题。接下来，我们讨论高新区现已投产的十一家棉纺织企业，厂址搬迁、集中管控的决议，请大家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吧......”
整场会议持续了两三个钟头。
余下的时间里，卫涛像是被打击到了，始终一言不发，不知心底在盘算什么。
会议散场后，石明山率先起身离开会议室。
宋玉把钢笔合上，将笔记本收进公文包，袁媛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
他正要迈步出门，抬眼撞见迎面走来的卫涛，对方面无表情，正往外走。
宋玉立马停下脚步，主动侧身让开一条路，让他先走。
他侧过身子，笑着向卫涛打了个招呼：“卫主任，您先请......”
卫涛抬眼看向他，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反而神情平静，只是这般看着宋玉，直至走到门口，也没有对宋玉说一句话，径直离去。
宋玉静静望着卫涛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漾开一抹笑意。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演什么聊斋啊？